”源稚女轻声说。
“那里面很多人的目光都让我觉得不舒服,我从他们身上看到赫尔佐格的影子。如果再待得久一点,有天我会忍不住把这些人都杀光吧?可那样又会被视作是鬼,比起向不存在的亡魂复仇我更想要自由。我已经没有第二次抵罪的机会了。”
灯下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就像一尊剔透的佛像。即便嘴唇中吐露的语句森然血腥,但竟然并不招致反感。
沢田纲吉默默聆听着他们的对话,那个他不曾触及的世界好像又离得更近了一点。冥冥中仿佛有一道不可知的门正在缓缓洞开。
他们言语间触及各个势力的秘辛,理智告诉沢田现在应该主动避让,可他从源稚女的话语里捕捉到某种让人不安的气息。他有种感觉,源稚女的这些话不光是说给艾莎一个人听的。
“不只日本,现在全世界的混血种都不安稳。旧势力正摇摇欲坠,到处都弥漫着骚乱的味道。”源稚女说,“我听说你去年被北美混血种偷袭,差点死了。”
他冷不丁提这么一句,艾莎顿时暗道不好。她和默默望过来的沢田纲吉四目相对,后者脸色相当复杂,向来温和的眉眼间泛出隐隐的怒气。
“我不是我没有我离死还差得远好么?”艾莎立即反驳。但她注意到沢田的面色反而更糟糕了,于是当即飞速略过话题: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全世界的混血种都在发疯,但这些和二师兄和绘梨衣有什么关系?难道还不准他们过自己的安稳日子了么?”
“我以为即便是你,也不至于说出这么天真的话。”源稚女淡淡地说,“蛇岐八家一旦发生变故,首当其冲的就是秘党。前者在名义上一直附属于学院,但私底下有不少人都受不了这点。”
“反过来也是一样。昂热校长死后,学院和日本分部的关系名存实亡,你们的校董会应该也很想恢复对这里的支配吧?”
他的话很简短,三言两语但却字字惊心。
“路君和绘梨衣就像连接秘党与蛇岐八家的桥梁。当后者关系土崩瓦解,你以为桥梁还能安稳如昔么?”
“你说的是哪朝哪代的逻辑啊。”艾莎不为所动,“喔,日本战国时代好像确实有这样的传统。我听说你们的领主之间关系变来变去,今天是姻亲明天就可能是仇人,所以战败认输前会有送回家眷的传统。可你觉得绘梨衣是什么柔弱的战国公主么?你敢当着她的面把刚刚那些丧气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她听么?”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洪流,这本来就是不可逆的东西。我们身在其中,无论具备多强大的力量也只有被裹挟或者吞没。即便是路君和绘梨衣也不例外。”
“这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你以前不是身挎长刀,对着命运死不低头的那种人么?”
“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我不是那么狂放的性格。”源稚女顿了顿,“即便真的是我,可人是会变的。以前一直待在黑暗里,所以看到火焰才能像飞蛾一样无所顾忌地扑上去,因为黑暗里那是唯一趋近于光的东西。”
“但人只要拥有一丁点东西就不敢再去赌了。这点你不也是一样么?我听说去年你死里逃生得相当狼狈,几乎是在黄泉绕了一圈。可你以前不是那种判断没有生机就干脆闭上眼睛迎接死亡的家伙么,”源稚女的视线相当明显的在沢田纲吉身上停顿了一下,“怎么现在反而变了呢?”
“又或者——如果现在战争再度来临,你还能像之前一样无所顾忌地赴死么?”
这是什么死亡问题三连击,背刺也不是这么个刺法。艾莎顿时冷汗直流,几乎不敢转头去看沢田纲吉此刻的表情。
“什么死不死的。现在龙族都灭绝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值得我去付出生命好么?”她梗着脖子粗声粗气,“你没事少在那里危言耸听。”
“今晚之前或许是危言耸听吧。”
“…什么意思?”艾莎心头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战后,秘党与蛇岐八家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今晚这个微妙的局势就会被打破吧?秘党不是在日本丢失了重要的东西么?”源稚女淡淡道。
紧接着,那串不该为他所知的编号自他唇间吐出。
“——Theseus-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