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都是些没营养的烂话。
可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心情不好也不想要安慰,只想有个人陪着一起说烂话。
越没逻辑越好,越无厘头越好,两个人的思绪漫无边际又如影随形,有种淡淡的温馨。
沢田纲吉真是不可思议的人。她把烂得流脓生疮的伤口挖出来给他看,一般人应该会恐惧的疏远,善良的人会说这也不是多恐怖的伤口嘛你已经很棒了。
但沢田只是平静的拥抱她,连带着那些阴森的伤口一起。好像在说不管你有多不堪的一面也无所谓,在这个世界上你不是孤身一人。
真是……太过分了。感动的同时艾莎又有点难过,于是怨念的拿下巴一下一下磕他的肩膀——这样的性格他到底是怎么平安活到这么大的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洞悉了她的想法,沢田笑了笑,然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里世界也有很多冲突,虽然大概没有混血种的故事那么惊心动魄。”他静静道,“艾莎的想法我自己也有过、也看到其他人有过。”
沢田眼中有哀凉意味迅速划过。
他有双好看的暖棕色眼睛,即使泛着悲意也显得温柔。
“但在这个世界上,唯独‘活着’这件事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他的嗓音温和,“同样的,悲伤也不需要任何意义。”
“只是有时候往前走得太累,必须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才行。我想‘悲伤’这种情绪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他轻描淡写的点破了她长久以来的纠结。
“……嗯。”艾莎的声音颤了颤,“但我不敢。”
心理机制崩溃后那些负面情绪都回来了,但她执拗地压制住它们。
就像弓弦崩到极致却不敢松手。好像一旦松手就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
沢田没有再说什么,短暂的静默后,他轻声道,“艾莎很想自己的父亲么?”
艾莎发出沉闷的吐槽,“……为什么话题又转到这件事上来了。他不是我父亲,只是收养我的人。”
“因为之前艾莎回避了这个问题啊。很想他么?”
“……纲吉君真恐怖,就像警察问话一样。”
“嗯。”
“……他死了。大家都说他死得其所,没有遗憾。”
“嗯。但是很想他么?”
“……”
“……嗯。”她轻声道,湛蓝色的眼睛变得雾蒙蒙的。
“可他死了啊。”
死去就是心脏停止跳动,脑干反射消失。死后人的意识就此消散,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本该就是这么简单又客观的一件事才对。
可为什么每个人都非得来问候一遍。心里觉得真厌烦——我知道啊我知道他死了,那个画面一直就在脑海里翻来覆去,还要提醒我么?还要提醒多少遍才足够?
他们并不是多么亲密的关系,男人并不一直在她身边。所以即使他死去她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原来还是会有变化。少的都是点点滴滴,受伤醒来后没法再期待床头多出一只削好的梨;没法一边担心削梨的折刀有没有好好消毒一边大口大口吃下去;那栋二层小楼不会再亮着灯,桌上不会再有一张简短的字条。
男人离开了,连带着她自己的一部分好像也离开了。被剩下来的感觉那么孤独那么空荡。
死去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么?失去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么?
没人给你留灯的地方,还能称之为家么?
……原来,一直把那里当作家么?
校长骗她。死亡才不是心脏停止跳动意识彻底消散那么简单,而是再也看不见的逐渐模糊的脸,是再也触碰不到的温度;是那个人好像还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只是你再也找不到他。
她从北美一路奔逃。从中东再到欧洲,她拼命的想要逃离。可是没用,没有人逃得过自己的悲伤。
游戏里又开始下雨了。沢田纲吉静静望着电视屏幕,雨水的潮气自天空漫延到他的肩膀。
怀中女孩犹豫一下,然后慢慢慢慢的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平整的西服面料皱起来,就像溺于海中的人抱住浮木。
战争结束的两个月后,艾莎终于正视了至亲的死亡,对一直以来追赶她的种种负面情绪投子认输。
在她以往的认知里,认输意味着失败,意味着死亡和中断。可是在沢田纲吉的怀抱中,一切好像又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