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曦歪着头,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认真地思索着姐姐的话,觉得似乎有些深奥的、属于大人世界的道理。就在这时,她想起了妈妈刚刚交付的第一个任务,那句话像被设置了触发指令,立刻从她的小脑袋里弹了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优先级。
“对了姐姐!”她脱口而出,大眼睛一眨不眨,像两颗功率全开的探照灯,试图照进姐姐内心那片她无法理解的、幽深的角落,“妈妈觉得你不开心了。你今天开心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阮笙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因为骤然用力而微微泛白。又是这样。那份沉甸甸的、无孔不入的、名为“关爱”的探照灯,总能以最天真无邪、最无法责怪的方式,精准地刺探她最想隐藏、早已一片狼藉的区域,逼迫她审视自己都无力面对的荒芜。
“没有不开心。”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沉重的、颤动的阴影。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的角落划下一道凌乱而焦躁的、毫无意义的黑色曲线,深深浅浅,仿佛是她内心混乱轨迹无意的泄露。“我要写作业了。”她生硬地转移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挤压变形的颤抖,“你的作业写完了吗?快去写吧。”她试图用责任将她推离。
“哦……”阮曦撅起了粉嫩的小嘴,虽然年纪小,却敏锐地感觉到姐姐周身瞬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冷的、无法逾越的墙,将她连同她炽热的关心,一起轻轻地、却无比坚决地推开了。失落感像小小的虫子,啃噬着她的心。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温柔,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那动作很轻,带着安抚,也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怠。
“好好学习,”姐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还无法理解的、沉重的期盼,像一道温柔的枷锁,“将来……养姐姐啊。”
这句熟悉的、带着依赖意味的、半真半假的玩笑,像拥有神奇的魔力,瞬间驱散了阮曦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和挫败感。她被需要着!这个认知像阳光一样照亮了她。
“好!”她立刻眉开眼笑,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瞬间满足的小猫,所有的不快都被抛到那装着无数玩具和童话的、小小的脑后,又恢复了无忧无虑的欢快,转身跑出了房间,还细心地、带着完成使命的庄重感,带上了门。
妹妹离开后,房间里骤然陷入了死寂。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压迫的寂静,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弥漫开来。
阮笙并没有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立刻投入作业的怀抱。她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草稿纸角落,那里有一只她刚才随手画的、只起了个粗略形状的眼睛,线条稚嫩,瞳孔的部分还空着,未点上神采,却无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而固执的窥探感,仿佛在质问她的一切。
毫无征兆地,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窜起,瞬间烧断了理智那根早已绷紧欲断的弦。她猛地伸手,不是推开,而是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无法自控的冲动,一把将那张纸狠狠攥住,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扭曲、泛出骇人的青白色。脆弱的纸张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哀鸣,瞬间皱缩、扭曲,那只未成形的眼睛在暴烈的力道下被碾碎、变形,最终彻底湮灭在纵横交错、如同干涸河床般的深刻折痕里。
我真没用。
连一张纸都对付不了。
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
你这个废物。
这个自我厌弃的念头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恶心。她想将桌上的一切都扫落在地,想听到书本砸地、笔筒翻滚、东西碎裂的刺耳声响——那似乎才能匹配她内心正在经历的、这场无声却天崩地裂的爆炸,才能给这无处宣泄的痛苦一个外在的形态。这个破坏的欲望如此强烈、如此原始,让她的指尖都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起来,身体里仿佛困着一头想要撕碎一切的野兽。
然而,下一秒,脑海中仿佛自动播放起母亲那双写满失望与疲惫的、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父亲那声沉重而无奈的、仿佛能压垮脊梁的叹息——“笙笙,要懂事。” “女孩子要文静,要体谅父母。” 那些如同戒律般刻入骨髓的家教,像一道瞬间收紧的无形枷锁,狠狠地勒紧了她的冲动,几乎让她窒息。耳边似乎响起了瓷器碎裂的幻听,伴随着外公暴怒的呵斥。
……不能。
不可以。
你怎么能有这么难看的情绪?你怎么配?你怎么敢?
暴起的火星被强行、粗暴地、带着自我践踏的意味摁灭在心底,只余下更深、更沉的、带着滚烫自厌的灰烬,呛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她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紧绷到痉挛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