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纾。
名字在舌尖无声地滚过一遍,带着一丝莫名的滞涩感。郁,是草木沉寂的幽深,带着化不开的浓重;纾,是缓和与宽解,蕴含着舒缓的意味。一个沉郁,一个舒缓,矛盾地组合在一起,安放在这个看起来无懈可击、仿佛没有任何事情需要被“纾解”的个体身上。不知为何,我竟从这矛盾的名字里,品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她周身冷感相反的,近乎温柔的期许。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如同指尖流沙,抓不住任何实质。哦,转校生。挺漂亮的。气质很特别。但这些于我而言,又有什么重要呢?一个新的观察对象,或许,也仅此而已。我只希望她能像空气一样透明,不要打扰我岌岌可危的平衡。任何新的变量,都可能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沉睡。世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所有的声音和影像都带着模糊的重影,一切感知都变得迟钝而遥远。我甚至能感觉到肝区隐隐的、熟悉的胀痛,那是长期服药和情绪郁结留下的印记,中医口中的“肝气不舒”,在我这里,是实实在在的身体感受。
直到老刘的手指向我身后那个空置了半个学期的位置。
“……郁纾同学,你就坐在阮笙后面那个空位吧。”
……怎么安排到我后面了?
好麻烦。一个全新的、不可控的变量。我下意识地抗拒任何可能打破我死水般生活节奏的改变。这意味着我连最后一点可以安全走神、不必担心被后方目光打扰的空间也丧失了。我的后背仿佛瞬间变得敏感起来,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片区域即将被占据所带来的压迫感。
我低下头,用垂落的黑发制造一个更加厚实的安静屏障,试图将自己与这个突如其来的新邻居彻底隔绝开来。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位看起来就很不简单的转校生,能像忽略空气一样忽略我的存在,不要和我说话,不要有任何交集。我只想在我的角落里,安静地腐朽,不被任何人注意。我能感觉到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那气流里没有香水味,只有一种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但这味道也带着距离感。
老刘开始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早读内容,刺耳的刮擦声标志着一天的学习正式拉开帷幕。或许我该“感谢”我的病。至少,这无法集中的注意力、时常断片的思维,不会成为被老师点名批评的理由。他们对我总怀着一份小心翼翼的宽容,或者说,是怜悯。这让我得以伏在桌上,在这令人窒息的日常里,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我用手臂撑着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那被迫绑起的马尾,像一丛不安分的荆棘,发梢不断摩擦着后颈那片薄薄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而持续的刺痒,加剧着内心的烦躁。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平静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视线,但它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在我的后颈,让我无法真正放松。
阮曦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正精神抖擞地跟着老师朗读课文?有她在的话,这节课会不会稍微变得好熬一点?她那永不枯竭的活力,哪怕能分给我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也好啊。上天啊。我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带着苦涩自嘲的叹息。我这个姐姐,当得真是失败,非但不能成为她的榜样,反而常常需要从她的天真里汲取一点点虚假的温暖。
杂乱的思绪在脑子里像一群被惊扰的、无头苍蝇般冲撞回荡,找不到出口。我用指甲悄悄掐了一下虎口,短暂的、尖锐的疼痛像一道雪亮的闪电,骤然劈开大脑中的混沌,让我从那种即将沉沦的困倦中,抢夺回一瞬稀薄的清醒。就在这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细微声响,像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清晰地、带着棱角地凸显出来:老刘平稳而单调、如同念经般的讲课声;身旁同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或急促或舒缓的唰唰声。而所有这些声音构成的背景音里,是身后那片完整的、努力得几乎有些刻板的寂静。不用回头也能知道,那个新来的转学生郁纾,此刻一定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专注地落在黑板上,维持着无可指摘的、模范生般的听课姿态。她的周围,仿佛自带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结界。那寂静,比噪音更让我感到不安。它像一种无声的评判,映衬着我的散漫与无力。
好努力。好……正常。一种让我感到无比疲惫的正常。
我轻晃一下昏沉的头,试图驱散这些盘桓不去的、无用的思绪。再度努力将视线聚焦到黑板上时,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却仿佛失去了声音的依托,变得陌生而疏离,沉默地断裂在意义的边缘,无法拼凑出完整的信息。知识的河流从我身边流过,我却像一块立在河中央的顽石,一滴也未能汲取。
阮笙的感觉并非全错。
郁纾的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如同经过军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