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隘口，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官道以玉石铺就，光可鉴人，两侧菩提婆娑，梵宇林立。空气中檀香浓郁，钟磬悠扬，往来行人大多面容平和，步履从容，衣着洁净，俨然一派佛国净土景象。然而，这份过于完美的祥和之下，总透着一股精心维持的脆弱感。
行至都城恢弘的城门下，并未遇到阻拦，反而有身着官服、面带标准微笑的税吏迎上。他们动作娴熟，态度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程式化。
“诸位长老远来辛苦。”为首税吏微微躬身，递上一份晶莹玉册，“按天竺国律，及灵山慈悲法旨，凡入我国都者，需缴纳‘心净关税’。”
“关税？”猪八戒瞪大眼睛，“俺们是和尚，是来取经的！还要交税？”
税吏笑容不变，耐心解释：“长老容禀。此非寻常金银税赋，乃是‘情绪调节税’。国都乃至善之地，恐凡俗携带过多‘尘劳烦恼’、‘焦躁戾气’入内，污了清净佛土，故需先行‘净化’部分，以保此地祥和。此乃善举，亦是规矩。”
我看向那玉册，其上符文流转，竟与之前在情绪墟市所见规则同源，只是更加精妙、隐蔽，披上了“律法”与“慈悲”的外衣。
“如何缴纳？”我问道。
税吏取出一面边缘镌刻密纹的琉璃镜：“请长老凝视此镜，心念放松即可。镜自会甄别抽取些许冗余负面情绪，如过量之‘忧思’、‘惊惧’、‘嗔怒’等。于诸位修行无损，反有益处。”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扫，冷笑道：“好个有益处！怕是和外面那墟市一样，刮地皮的法子！”
税吏面色微沉，依旧保持礼节：“此乃国法，还望长老遵守。若不纳此税，便只能请诸位原路返回了。”
我凝视那琉璃镜，能感受到其后连接着一个庞大而精细的网络，正贪婪地等待着“养料”。这已非简单的规则，而是将剥削融入了日常，化为了律法。
“若我等无多余负面情绪可纳，又当如何？”我平静反问。
税吏一怔，似乎从未遇到过这种问题，勉强笑道：“长老说笑了，凡人皆有七情六欲，岂会毫无尘劳？”
“佛说烦恼即菩提。”我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强行涤荡所有‘尘劳’，所得之‘净’，不过是死水一潭。此税，贫僧不纳。”
税吏脸色终于变了，周围其他税吏也围拢过来，脸上标准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执行公务的漠然。“长老这是要抗法？”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伴随着环佩叮当之声。一队宫女簇拥着一架华美凤辇缓缓行来，辇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明媚娇艳的脸庞，正是天竺国公主。她目光流转，在我们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我时，眼眸微微一亮，随即掩口轻笑，声音如出谷黄莺：
“何处来的圣僧，竟在此与税吏争执？可是初到我国，不懂规矩？”她语带娇嗔，眼波却清澈锐利，不似寻常深宫女子。
税吏们见到公主，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公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一边，目光落在我身上：“圣僧既不愿纳那俗税，便随本宫入宫吧。父王最是敬重佛法高深之人，定会以上宾之礼相待。”她话语热情，发出邀请，但那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与这热情截然不同的探究与急切。
这并非单纯的示好。
我看着她，灵台深处系统无波，但直觉却捕捉到一丝不协调。这位公主的气息，纯净中带着一丝非人的清冷，与这都城中被刻意营造的“祥和”以及那情绪征税的规则，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张力。
“公主盛情，贫僧心领。”我合十回礼，“只是我等行脚僧人，恐不便叨扰宫廷。”
公主嫣然一笑，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圣僧何必推辞？我天竺国乃佛国，宫廷之内亦有精舍禅院，专为供养高僧而设。况且……”她眼波再次流转，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圣僧难道不想知道，这满城的‘祥和’，究竟从何而来？那灵山法旨，又为何要征收‘情绪’之税吗？”
此言一出，我心中微动。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并且想借我们之手做些什么。
孙悟空也眯起了眼睛，打量着这位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心思难测的公主。
猪八戒倒是乐了，搓着手道：“公主殿下说得是！师父，咱们就进宫去看看呗？说不定国王一高兴，还能赐下些好吃的斋宴！”
沙悟净沉默不语，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我看着公主那双看似清澈，却暗藏机锋的眼睛，又想起韦陀菩萨那意味深长的离去。这天竺国都，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既然如此，”我缓缓点头，“那便叨扰公主了。”
公主脸上绽放出更加明媚的笑容，亲自引领凤辇在前方带路。税吏们躬身退让，不敢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