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孩子,出生便被剑气剐伤脑脉。虽然外伤不显,内伤却难治,武者如此,何况这孩子呢?所以我说他一来就已经死去了,只是【寒雪】冻伤肺腑,却也能冻住损伤的脑脉。”
“有人用【寒雪】给他吊住这条命……在等什么呢?”少年不解,“那片战场已无人了。”
红玉仙摇摇头,思索着。少年突然耳边响起叮啷一声,原是那块残片失却灵光,被女子抛在青石砖地上。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树上,眼神却没能聚焦在仙人衣角,但春夜如此多情,一缕风擦去她微汗的前额。
女子取下第二枚残片,少年注意到红玉仙的身形变浅了。
“在等一个美梦罢,等一个本应到来的喜讯。”红玉仙接着回答少年的问题,并不在意自己的变化,“战场上的人总是一点一点死去,就像花朵总有新老枯荣……既然【寒雪】守城已碎,剩下半块能保住这个可怜孩子,若是有人能发现他、养活他,那自然更好了。”
少年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了。
一座死去的城池总要为了什么而奋战,也许一开始他们为了国君、可后来国君败亡,消息传到这边陲,众人也早已死伤殆尽,连保命用的玉也碎了大半。可怎么会就在此时,这孩子来到世上了呢?
那个举着旗帜、诏书和长剑的女人,自到来的那日就没有遮掩过她显怀的腹部——军士们是开心的,毕竟这是将军的孩子;但他们也忧愁,城破了如何呢?
“能如何呢?”女人上城墙都要靠身边的嬷嬷扶着,可她依旧站在那里,甲胄取下了,将军依旧是将军,“有生才有死,来了才有去。孩子生时,成败还两说。”
产后将要一年,明亮的剑光带着水汽从江南越到这玉国的边隘,【寒雪】挡下十二剑,百军士阻拦五剑,嬷嬷吃去三剑,将军化开最后四剑。一共二十四剑,跨了许多寒暑春秋,从江南的雪地冒出一截青青翠竹。女剑客赞叹地收起自己的佩剑,看着这座已然死寂的城邦,看着这座被故国抛下的边关,看着这个紧紧护着孩子的母亲。
剑客没做过母亲,她有点佩服。
她任由将军把半枚【寒雪】压在孩子舌下,任由这个被剑气伤到的孩子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地在残垣下等待天光。
剑客回了远处飞来的密信,走时听见孩子微弱的、倔强的呼吸。可越是呼吸,越是活不长久。她看了看这个脸色发青的婴儿,有点无措地拍了拍他的脸蛋,指尖留下一段美梦。
给死人们做个梦没什么不好的,她想。
一道名为【二十四冬蝉】的律令落在孩子身上,此时正是惊蛰。
春雷震震,这个残喘的孩子放缓呼吸、放慢心跳、在边城等着每年的春雷。雷声一响,便是一道长哭;雷声一动,便是一次脉搏。
……
随着婴儿呼吸声的恢复,女子抛下的残片越来越多,红玉仙的颜色仿佛被雨洗过那样一点一点变浅。少年感觉到鼻尖再次被春雨湿润,他此时竟然不那么怕这个魔头了。
“所以,今日正是惊蛰,你听见他哭了。”红玉仙对他说完这个故事,也飘然而落,站在女人身边用肩膀靠着她。但少年分明看见他穿过了凉椅、石桌、女人的发簪……他只是这样斜斜立在雨里。
“娇娇,你怎么都不理我。”
原来这位女人名叫“娇娇”。少年想着,这才发现女人手上的残片只余最后一块残片了。
“娇娇,你准备给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字?”
女人终于动了动喉咙,慢慢的好像哭腔:“小红,你要死了。”
“我死过了,你早知道的。”
红玉仙转过来对少年说:“你也做个见证,【红玉仙】真真魂飞魄散、与世长辞——噢,但不要告诉他人这柄剑还活着。”
少年的目光也随着他的指尖滑过,那些失去光华的残剑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婴儿额上的伤口终于开始渗血,脸色也红润起来。孩子抓周似的,抓向最后一片残铁,娇娇却拿走了它,掷在地上。
红玉仙像一朵被风吹雨刮过的芍药,颜色已经淡得看不清了。他对女人说:“娇娇,你看你铸的剑,是用来救人呢……那我走了,从此再也不会有红玉仙了。”
他对少年也颔首点头:“你仍记我是魔头便可。毕竟我也真杀过那样多的人——不过没用这把剑。娇娇不会武功也没有真气,以后劳你多关照了。”
少年抱拳沉默。
雨停在天光乍现之时,红玉仙的手指拂过婴儿的前额,那里落下一道殷红剑痕。
一颗青枣被雨打落,砸在孩子头上。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就此真正活了。
……
“红玉仙的确死了。”霍即喝完手上的汽水,对众人说,“魂飞魄散——魏玦,你是一个完整的人,有名有姓、父母教养,绝非【红玉仙】。就算你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