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娘往喂食的木槽一看,果然早上扫起的残粥旁边,卧倒着几只家禽。
万没想到,婆婆给自己做的第一顿早饭,竟是下了蒙汗药的,幸在她只喝了一口便被大猫撅翻了。
盈娘起身照着鲁屠夫狠踹了几脚,从他袖子中翻出了婚契,白纸黑字,她只认得“妇、改、婚”几个字,便大致猜出了意思……还有崔氏大红拇指头摁下的画押。
不该的,平素里盈娘洗衣做饭、挑水栽菜、割草喂猪,天擦亮就起,天黑了还点着灯芯缝补荷包,好拿去县里卖货换钱。她把家里家外打理得周全周到,宁愿自己节衣省食,也从未少过婆婆的补品汤药。
只因在出嫁前,父亲告诉她,嫁夫随夫,女子该从一而终贤良淑德,不能给何家还有她早逝的母亲丢脸。
莫非婆婆等得无望了,才犯糊涂做了这等傻事么?
只是眼下来不及思考了,鲁屠夫鼻子还有气,等到他转醒来,盈娘只怕逃不过。便不是改嫁鲁屠夫,只要一日不亲眼见到夫君活着,婆婆也会另谋别家的。
盈娘心中思念大郎,倘若夫君还活着,他断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盈娘自十四岁起,每逢来月事便肤色苍白隐痛,大郎在被莽兵抓去之前的那天早上,还给盈娘搁了包红糖。饥荒之年的红糖多么珍贵啊,夫君虽行止清冷疏淡,那书雅之气仿若触不可及,可却分明待人是有心的。
盈娘忽然攥了一股劲,早就听县里的说书先生云,京城有六街灯火,香车宝马,东市西集,富埒王侯。夫君若是果真在那样好的地方安置下来,她也好想去长一番见识呀。
她就捧起豆宝儿粉嫩的小脸蛋问:“如果娘亲决定去京城找爹爹,豆宝儿可愿随去?或是不愿,我便暂将你寄养在福德寺里,外祖父下月便回来了。”
父亲何老四原本在寺中打杂扫洒,上个月方丈应人邀约出外讲经,何老四一路随行打马,眼下并不在寺中。
豆宝儿想都没想,便坚定道:“我随娘亲去,娘亲去哪儿我去哪,我保护娘亲。”说着,小家伙拍拍胸脯,恶狠狠地走过去踩了一脚地上的邋遢屠夫。
——娘亲说过,人善并不代表被人欺,对待坏人可以牙还牙,无须至善。豆宝儿记得可牢了呢。
事不宜迟,盈娘这便立刻行动起来。
既然婆婆崔氏有力气下床做饭,盈娘也就放心了。她一把撕碎了婚契,回到偏房收拾几件衣裳,取出自己好容易攒下的六两五十文钱,想了想,留下四两给婆婆用度。
“喵呜——”,大猫一直在崔氏床前的地板抓挠,见盈娘打算留钱,越发抓挠得厉害。
盈娘蹲过去瞧,发现地上是一块活砖头,底下原来藏着崔氏的私房体己。
床底散落着几颗肉骨头和干瘪的瓜果皮,那砖下除了崔氏的几样首饰田契,竟然还有一百多两银子。其中十两用油腻的布包着,只怕是屠夫给的“改嫁”聘礼。另外还有一百两是银票,装在一个火漆的信封里,看起来好看而郑重。
父亲何老四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家里穷,连大哥也只上过二年私塾,大哥是没兴趣,盈娘则是上不起学。
盈娘认的字儿少,到底还是能辨出“盛安京”三个字的廓形。不知道为何,她下意识觉得这个或可能和郎君有关,便将银票放回原处,只把火漆信封拿走了。
既然婆婆有如此多钱,她的六两五十文就全带上自己花吧。
盈娘摸了摸大猫脑袋,顺着毛绒绒说:“不枉我平日喂你好吃好喝,虽然你总是欺人太甚,但今日帮了我,我就不与你计较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胖猫猫。”豆宝儿也信誓旦旦地牵着娘亲的手说道。
走到门槛旁,盈娘忽然瞥了眼东边的大厢房,看见夫君那张“负鸿鹄志,万里争先”的轩雅字帖。
她稍稍一顿,大步走过去卷起画轴,这才恋恋不舍地同生活了三年的小院告别。
出发,去京都找郎君了!
他会想起她吗?他会想念她吗?他如今可还与当初一样隽朗,或者,他已经忘记她了……他敢?
整个临水县,见过盈娘的男人都说忘不了。虽然这并不算多么好的事儿,但盈娘至少有点自信在的,她还是期待与江大郎的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