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不累,妈看着你做饭,心里踏实。”母亲温和地笑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在那目光里,何倩倩不是别人眼中“毁了容”的可怜人,只是她最珍贵、最引以为傲的女儿。

    她们的脸,在世人看来或许是可怕的、值得同情的。但在她们彼此眼中,那只是共同经历生死劫难后留下的印记,是她们为对方勇敢活下来的证明。

    夜晚,是思念最容易泛滥的时刻。

    何倩倩有自己的房间,但很多时候,她会抱着枕头,挤到母亲那张稍大的床上。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母亲身边。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伤痕,只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她们会聊些家常,聊聊工作上的琐事,或者邻居的趣闻,但总会不自觉地聊到父亲。

    “你爸要是还在,吃到你做的红烧肉肯定会夸你。”母亲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轻柔。

    何倩倩的鼻子有些发酸:“可惜我那时太小,没给他做过几道菜。有时候我真的很后悔,当时我就应该回去把他拽出来……”

    她心底最深处埋着一根刺,十年了,在无数个深夜被噩梦惊醒。梦里,父亲在火海中朝她伸出手,她却怎么也抓不住。

    母亲转过身,那双因疤痕拉扯而有些变形的、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指。她的语气异常坚定:“傻孩子,你爸最后看我们的那一眼,我永远记得。里面只有放心不下,只有要我们好好活着的期望,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的命,我们活得好好的,他在天上才会安心。”

    母亲的话,像一剂温和的药,缓缓注入何倩倩满是愧疚的心。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可那份对父亲的思念和因自己“连累”父亲丧生的负罪感,早已和疤痕一起,长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父亲的遗物很少,一个旧手表、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被母女俩精心收在一个铁盒里。何倩倩偶尔会打开盒子,轻轻摩挲那只早已停住的手表,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残留的体温。老照片上,父亲年轻英俊,笑容爽朗,一手搂着温婉的母亲,一手抱着年幼的她。那时的她,有着光滑粉嫩的小脸蛋儿和无忧无虑的笑容。

    泪水有时会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照片上,她赶紧小心翼翼地擦去。她不敢哭太久,怕被母亲听见,惹她伤心。在这个家里,悲伤是一种需要隐藏的情绪,因为她们都太清楚,一个人的眼泪,会轻易击垮另一个人努力维持的坚强。

    她将所有对父亲的思念和无法言说的愧疚,都化作了对母亲加倍的好。她努力工作,想让母亲用上好一点的药,生活得舒心一些。她记得母亲每一个细微的喜好,记得她所有需要忌口的食物。她为母亲洗头、擦身、按摩僵硬的关节,动作轻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弥补那份对父亲永久的亏欠,才能让父亲在天上看得欣慰一些。

    生活清苦,甚至可以说是艰难。微薄的薪水要支付房租、药费、生活费,常常捉襟见肘。何倩倩几乎很少给自己买新衣服,她身上穿的有很多都是邻居、同事送她的旧衣服。她总是把有限的钱精打细算,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会用便宜的食材变着花样做菜,会在阳台种满生机勃勃的花草,会给母亲买她爱吃的糕点……

    在外人看来,她们是不幸的,是值得同情的。但在这个小小的家里,却流动着一种许多家庭都缺乏的温暖与平和。她们不回避伤痕,也坦然接受命运给予的磨难。她们用十年如一日的相守,将那无尽的伤痛,慢慢熬成了浓得化不开的亲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