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妍觉得,她和陆屿的关系比朋友深一点,比家人又浅一点,好像卡在某个临界点,和他单独在一起时,总有种别扭的感觉。

    初见他是八年前,那时她上高二。

    时间倒回,褪色的室内变成新装修好的小三居,餐桌上的灯比现在亮一些,照在正在争吵的父母脸上。

    夏妍午休回家吃饭,厨房冷锅冷灶,桌上摆着打包回来的锅烙,出锅久了,皮又凉又软,像在嚼胶皮鞋底子。

    与外卖为伴的日子已经持续一周。

    平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像一块块拼图碎片,她在闲暇时耐心拼接,最终呈现出完整的事情经过。

    导火索在夏鸿升身上,他一个小小的主管,赚来的钱勉强维持小康,却硬装慈善家,想把资助五年的贫困学生接回来。

    他说:“这孩子亲爸残疾,在外面游街卖唱,他从小和爷爷在村里生活,勉勉强强也能把高中念完,可去年他爷生病去世,他爸在乡下生存不了,就想着把他接到洛市来上学,学籍什么的刚办妥,突然出车祸了。”

    葛春兰神色淡淡,“说重点。”

    “亲人都没了,就剩这孩子一个人了,他没心思念书,跑到修车行当学徒,我看着是黑店,一个月就给200,吃饭都不够。”

    夏妍托着下巴,“你还想继续给钱啊?”

    夏鸿升摇了摇头,“给钱救不了一时,我琢磨着,反正学籍转来了,就差吃住和学费,咱家正好空出一个屋…”他看向葛春兰,“要不,咱供他两年?”

    葛春兰优雅地把杯子里的红酒喝完,皮笑肉不笑地说:“真难为你前面铺垫那么多,咱俩过了二十年,也不算外人了,你给我撂实底儿,这孩子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夏妍听到这句觉得天要塌了,她不敢置信,“爸!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夏鸿升让她把嘴闭上。

    他一个头两个大,说这件事之前,预想了很多种可能,以为葛春兰会说家里虽然够住,条件其实一般,供女儿一个正好,再多一个就有些勉强了。

    他都想好对策了,结果葛春兰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岔成这样。

    “你神经啊,他比闺女大半年多呢,再说,当初我的身体你也不是不知道,折腾三年多才怀上,生一个都费老劲了,哪有多余的精力上外面找,也把我想得太厉害了点。”

    不管他怎么磨破嘴皮,葛春兰都不松口。她是个热心肠的人,街坊邻居谁有困难了,只要她知道,肯定搭把手,能帮就帮。

    可这件事不一样。

    夏鸿升一个月挣六千,还要扣下一千多抽烟喝酒应酬,拿回家只剩不到五千。她几年前就看上一件翠绿盘扣旗袍,千把块钱在兜里捂熟了也没舍得往外掏,总想着现在钱不好挣,尽可能都花在刀刃上。

    去菜市场买点水果从头走到尾,恨不得货比八家,她精打细算过日子,他夏鸿升倒是阔绰,还有余钱资助贫穷学生。

    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自己傻得没边,直问:“你资助他五年,花了多少?”

    夏鸿升早就做好全盘托出的准备。

    “一学期五千,一年一万,总共五万。”

    “钱哪来的?”

    “攒的。”

    葛春兰面露讥讽,“也挺好,为了资助学生,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

    夏鸿升没看脸,顺着台阶往下说:“应酬也都推了,这些坏习惯都戒了。”他缓了口气,眉宇间叠了层郑重:“春兰,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差点没学上,全靠好心人资助,这孩子学习和品性都很好,高中都念不完的话真是太可惜了。”

    葛春兰毫不动容,“哦,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吃完午饭,父女一同出门。

    暑假刚结束,北方的洛市依旧炎热,楼道窗户开着,传进阵阵呱噪的蝉鸣声,夏妍把书包递给夏鸿升,毫不客气地支使:“你背。”

    夏鸿升正闹心,以前闹心还能来根烟,或者喝点酒,现在没有发泄的渠道,不满全都摆在脸上。

    他没好气,“你自己背。”

    夏妍弯了弯唇角,“好吧~我自己背的话,就不能帮你搞定现在的难事儿了。”她悠悠说完,扭着身子往下走,肩上却一空。

    回头,夏鸿升把粉色书包挂在身上,原本闹心的脸已经堆起讨好的笑容。

    他说:“闺女,你有什么办法?”

    夏妍扶了扶微汗的额头,“好热啊,突然想吃哈根达斯。”

    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分钟,夏妍倚着学校对面的榕树,手里捧着小杯,慢条斯理从里面挖了一坨冰淇淋放在嘴里。

    夏鸿升眉头皱得老深,“这雪糕咋卖这么贵,俩小球二十多块钱,打劫呢吧。”

    夏妍咂嘴细品,“是呀,给亲生女儿买二十多块钱的冰淇淋会抱怨,但是资助穷学生五年多却一声不响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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