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虚弱不堪的丈夫,又开始抹眼泪。
她心里很清楚,吃药是吃不好了,这手术必须得做,再拖下去人都没了。
希望被具象成一个渺茫的数字,悬在头顶摇摇欲坠,随时会砸下来。
做,便是亲手将他推向那个概率极低的手术台,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迹。
不做,便是眼睁睁看着他被病痛一寸寸吞噬,在有限的时日里煎熬。
这选择太残忍,无论选哪边,心都被撕扯着。
她轻轻握住丈夫微凉的手,把脸贴在他掌心。
她只是一个祈求奇迹的普通女人。
万一呢,万一命运这次会选择仁慈。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邻床。
那个小伙子,得的是一样的病,今天就要进手术室了。
他比她的丈夫更瘦,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石膏像。
她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臂。
那冰冷的、缺乏生气的触感,让她瞬间寒毛倒竖,心脏骤停了一拍,以为他是一具尸体。
此刻,她看着邻床,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期盼。
如果……如果他的手术成功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男人也有一线希望?
台樛静静地望着窗外。
江州的冬日天空是一种毫无怜悯的灰白,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重灰布,沉沉地压在这座城市上空。
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痉挛般地颤抖。
邻床那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啜泣,微弱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不想理会,只将视线锁在窗外那片荒芜的景色里。
台樛得的是一种罕见的病,一个拗口的名词。
他到现在都没记住它的学名,只叫食脑症。
这种新型病毒寄生于脑细胞,早期可以通过使用研发的特效药物,赌百分之三十的痊愈概率。
如果干预的太晚或者药物治疗无效,唯一的生路就是做脑部手术。
百分之十五的手术成功率,是一个理论上的、统计学意义上的概率,是写在论文里的数据。
而术后的存活率更是低得吓人。
台樛相当清楚,属于他的,是确凿无疑的、百分之一百的死亡。
命运早已将砝码重重地压在了死的那一端。
他并未感到恐惧,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身体像一具被蛀空的壳,灵魂却被病痛折磨得异常轻盈。
每日每夜,在清醒与昏沉的界限来回反复。
与其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碎裂、消亡,还不如……
不如就此了断。
这个念头浮现时,他竟然觉得相当安宁。
像在无边的黑暗冰海中挣扎太久,终于决定放弃,任由身体沉入那寂静的深渊。
或许,沉到底,便是解脱。
说不定还能早些投胎,换一个健康点的躯壳,开始一段没有病痛折磨的人生。
他的人生,这短暂而算不上精彩的一生,就要在这里画上句点了。
没有波澜壮阔,只有被疾病加速摧残后的残破。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灰白的天空,也不再听那轻声的哭泣。
内心深处是一片沉寂的死水,连一丝涟漪也无。
他准备好了。
平静地迎接那必将到来的、属于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