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
死去的那个人与自己亲疏与否,出于尊重,都应该为其离世而感到真情实感的悲伤,毕竟这是一件让人惋惜的事情,更别说妈妈还这么年轻,却因为一次突发的脑溢血而就这么突然地死去,连遗言都没能留下一句。但如果本不悲伤,却为了显得自己有良心而故作悲伤,那还不如那些至始至终都对此冷漠无感的人呢,至少人家诚实。

    大家都像是在例行公事一般,把自己当做是这场丧礼的来宾,只在丧礼流程要求的那些特定的时刻,即哀乐响起的时候悲伤与哭泣,而其他时候都可以正常地谈笑风生。没有谁会为一个人的离世而陷入持续的悲伤情绪里面,因为那伤害的只有自己,大多数人都想要活着的自己好过,只会分出一些时间用来悲伤和缅怀逝去的亲人。

    嘉懿想起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参加的外祖母的丧礼,因为太过久远所以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妈妈当时一直都很悲伤,感慨外祖母走的突然,她作为最大的女儿一直忙前忙后地奔走,任劳任怨,以至于整场丧事她都无暇顾及嘉懿,直到丧礼结束两人一同回家的路上,妈妈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外婆就这么没了”。她没有等嘉懿回答就率先把话题扯开去了,彼时年幼的嘉懿不懂她那再次送别挚亲的悲伤,只觉得当地的丧礼持续的时间太长,居然有整整三天,她在处在外祖母家一群不太熟络的亲戚之间,而妈妈又因为忙而无法时刻陪在她身边,这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

    此时此刻,她又再次陷入这种不安的情绪之中。一方面是因为身边并不亲近的亲戚们,他们谈话的内容对嘉懿来说十分陌生,让她无所适从,就和当年一样,总感觉自己游离在他们之外,没有因为血缘上的亲近而拥有精神上的亲密感;另一方面是因为嘉懿发现原来只有自己一个人因为亲人的离去而陷入到那种持续的悲伤之中,变得绝望起来,但在随时随地调整好自己情绪,能够让自己的悲伤情绪收放自如的亲戚们之中,这份悲伤与绝望显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明明跟在场的其他人比起来,自己作为妈妈最亲的那个人,是整场丧礼的主要人物,却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小时以后火化完毕了,当亲眼见到殡仪馆工作人员将妈妈火化后的骨灰装进骨灰盒里时,那感觉挺奇怪的,原来一个身高一米六多、体重一百多斤的人烧成灰之后也就只有这么一点,小小一个骨灰盒就能够轻易装下了。之后它会去到墓地,拥有属于它的一方小小天地,在每年清明的时候接受亲友们一年一次的拜祭。

    丧礼的最后,亲友们纷纷告别嘉懿,告别的话语大同小异,或安慰、或鼓励,惋惜嘉懿妈妈的逝去并让她节哀顺变。

    “你也不要太难过,你妈妈去世已经是既定事实了,那活着的人就只能向前看了,至少她这一回去的很快也没有多大痛苦,比起那种缠绵病榻好多年的人来说还是好很多的。有时候多少人渴望就这么一下子就去了啊,自己痛快,子女也舒坦,回去以后好好工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我们也是你的亲人”。

    其实这些话都是些客套话,但也都是出于好心的目的。

    此刻所有人的悲伤情绪都已经随着丧礼的结束而消散殆尽了,忙碌的生活只允许他们在这三天里面间歇性悲伤,但结束之后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但这所有人并不包括嘉懿,她总是很难从一种情绪中即刻抽离,然后投入到下一种情绪里面。

    这些亲友们例行公事般的安慰也根本不能撼动陷入自我悲伤之中的嘉懿,当她踏上归家的行程之时,她依旧觉得这几天就像是一场感觉十分真实的噩梦,但自己却一直没有惊醒。此时此刻,她变得十分渴望回到自己房间的床上好好睡上一觉,到真正的梦里面去,因为在梦里面,美好与糟糕是对半开的,而现实却是百分百的残酷。

    当她回到城里她那与男友共同生活的小公寓时,发现屋里一片漆黑,男友居然还不在家,她从接到亲戚电话那天起就没有和男友联络过了,当时只是跟男友说了声老家有点事情需要她回去解决一下就匆忙赶回去了,没有多做解释,而男友对此也没有多问,他们总是给对方留有一定的个人空间,不会去干涉太多。其后两人都十分有默契地没有再打扰对方,不知道男友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嘉懿一是因为忙于丧礼,二是因为她从始至终都不准备把妈妈生病乃至去世的消息告知对方,她甚至在回来的路上就开始思考该编造个怎样的借口把这件事情搪塞过去。

    但当她打开灯,才察觉出家里的不同,男友的东西居然都不见了。明明平时这个家里随处可见男友的个人物品,也正是这些让这个家显得拥挤不堪却处处充满着生活的气息,此时此刻家里却变得空荡荡的,男友平时随手摊在沙发上的衣物没有了,房间的衣柜里也只剩下自己那半边衣服,走到卫生间洗手台发现与那成对的牙刷杯而今只余一个了,混杂在自己化妆品里的男士剃须刀也不复存在了,仿佛这套公寓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生活一样。

    男友搬走了。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