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一张泛黄的旧图纸复印件。
灯光勾勒出他过于清晰的侧脸轮廓,也照出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才二十八岁,眼神里却已没了同龄人常有的光采,只剩下一种被生活反复磋磨后的沉寂。
然而,当他的指尖划过图纸上那些复杂的线条时,动作却稳定得不可思议。这份稳定,与三年前那场几乎吞噬一切的事故,与他左手的永久性损伤,与他如今身败名裂、藏身于此的狼狈处境,形成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对比。他像一件被打碎后,凭着意志力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裂痕遍布,却依旧顽固地保持着形态。
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直到第五遍,沈聿才慢吞吞接起,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喂。”
“沈工!救命!!”电话那头,老板王胖子的声音变了调,“‘鼎江资本’那位小祖宗,江敛江总!他这会儿突然要看西区那个废弃工厂的改造初稿!就是之前随便应付的那版!他人现在就在现场,说看不清电子版,非要原始图纸!点名要你送过去!”
鼎江资本。江敛。
沈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听过这名字。业界新贵,背景深厚,行事张扬,是能轻易搅动风云,也是他们这种小公司绝对惹不起的甲方。
“王总,”沈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原始图纸在档案室,我现在去取。地址发我微信。”
“就西区那个破工厂!沈工,全靠你了!这位爷要是有半点不满意,咱们明天全得喝西北风!”
“知道了。”沈聿挂断电话,没有半句废话。
他起身,拿起椅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动作间,单薄的身形显露无遗。他没有车,这样的雨夜,打车软件上排队近百。他看了一眼窗外无尽的雨幕,低头将那卷图纸小心塞进防水背包,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保温杯。杯里早上灌的热水,此刻大概只剩一点余温。
他握住杯子,指尖传来微不足道的暖意。这几乎是他此刻所能拥有的全部慰藉。他曾拥有过很多——耀眼的天才光环、触手可及的未来、与家人共度的温暖时光。那些记忆的碎片,如今只能在深处偶尔打捞起一两粒,微弱地反着光。
而现在,他只剩下这杯渐冷的水,和一份必须送到的图纸。
他拉上背包拉链,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入铺天盖地的雨幕。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冰冷刺骨。他只是将背包更紧地护在怀里,低着头,一步步走向公交站台。
雨太大了,公交车迟迟不来。偶尔有几辆空出租车驶过,也对他伸出的手视若无睹。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冷得他嘴唇发白。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到他面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车窗降下,司机探头喊道:“哥们儿,去哪?拼个车不?”
沈聿看了看车,又望向依旧死寂的站牌,拉开门坐了进去。“西区,旧机械厂。”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这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嘀咕道:“那地方偏得很啊,这大晚上的……”
沈聿没再开口,只是偏头望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城市光影。车窗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疲惫,憔悴。
车在雨夜中行驶了近一小时,终于抵达。那是一片荒废的厂区,几栋庞大的建筑轮廓在漆黑雨夜里伫立,如同沉默的巨兽。
沈聿付钱下车,再次步入雨中。厂区门口停着几辆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豪车。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一栋亮着灯火的主体厂房。
厂房内部空旷得惊人,高耸的穹顶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中间区域拉了几盏强光灯,照亮地面堆积的杂物和锈蚀的机器。几个人影站在光下。
沈聿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他浑身湿透,旧外套紧贴身躯,更显清瘦。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不断滚落,脸色在强光下白得不正常。他的狼狈,与此地充斥的资本气息格格不入。
然而,他径直走向那群人中间最耀眼的存在。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穿着剪裁精致的深色大衣,指间随意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沈聿在几步外停下,从背包里取出那卷保护完好、丝毫未湿的图纸递过去,声音平静无波:“江总,您要的图纸。”
玩着打火机的手指顿住了。
那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下,沈聿看清了他的脸。极其英俊,却带着侵略性与玩世不恭。眉眼深邃,嘴角天然微扬,看人时目光像带着钩子。
江敛的目光在沈聿身上从头到脚扫过,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怜悯或嫌弃,更像是一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