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也怔了一瞬,将自己冰凉而微微发颤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一股坚实的力量传来,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轻轻拉起。
就在她站定的瞬间,他似乎是不经意地侧身,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为她挡住了大半投向她的、混杂着惊疑与探究的目光。
“多谢将军。”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举手之劳。”他松开手,目光在她已恢复平静的脸上短暂停留,那审视的意味依旧,却并无冒犯,“姑娘受惊了。”
这时,贺府的人才像是刚反应过来,几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挤开人群,脸上带着慌乱与惶恐,连连向顾长渊作揖。
“顾将军!惊扰将军车驾,小的们万死!”
“还不快扶…扶…”那管事的目光落到方也脸上,瞬间卡壳,那句“扶少夫人”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
眼前这清丽少女,与记忆中那痴肥的“肥丫”判若两人,若非亲眼所见她从花轿中滚出,他绝不敢相认。
顾长渊摆了摆手,不欲多言,只淡淡道:“处理好你们的事。”说罢,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马蹄声再次响起,他并未回头,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径直离去,仿佛方才的出手,只是路见不平的一段插曲。
然而他留下的那道屏障,却为方也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贺府的管事终究不敢怠慢,虽满腹疑窦,还是迅速安排了一顶临时寻来的小轿,将她与依旧昏迷的堂妹灵儿,以及那几个惊魂未定的陪嫁丫鬟,一同送往贺府在城西的一处别院。
别院名为“听竹院”,不大,却也算清雅。管事将她送至门口,交代了几句“公子近日忙于政务,少夫人且先安心住下”的场面话,便匆匆离去,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院落和几个面面相觑的下人。
方也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冷的空气。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以及“方也”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
三日后,听竹院书房内。
贺望舒坐在主位,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他面前站着听竹院的管事钱嬷嬷,正躬身汇报着这三日来的种种。
“...少夫人第二日便召集了所有下人,定了洒扫、浣衣、修剪花木的章程,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
钱嬷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这般管事的法子。可...可偏偏院中比往日整洁有序了许多,下人们做事也都有了章法。”
贺望舒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还有呢?”
“少夫人还...还要了笔墨纸砚,和几本蒙学书籍。”钱嬷嬷犹豫着补充,“说是卧病无聊,想认几个字...”
“认字?”贺望舒手指一顿。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公子,方姑娘院里的灵儿姑娘求见,说是奉她阿姐之命,来送还前日借走的《千字文》。”长随在门外禀报。
贺望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让她进来。”
灵儿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手里捧着一本书,有些紧张地行礼:“见、见过贺公子。阿姐让我来还书,还说...多谢公子。”
贺望舒的目光落在灵儿身上,这个堂妹他是知道的,是方也在那个家里唯一的温暖。他状似随意地问道:“你阿姐...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灵儿立即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阿姐现在能走能动,胃口也好,就是...就是总觉得累,说是之前病得太久了。”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阿姐还说,这是她...她以前绣的,让我交给公子。”
那是一个褪色的旧荷包,针脚粗糙,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几根竹子——正是他院中所植的品种。针法拙劣得可笑,但那笨拙的用心,却与记忆中那个躲在角落、偷偷看他的痴肥少女莫名重合。
贺望舒接过荷包,指尖在粗糙的绣线上摩挲。他记得这个荷包。一年前他随父亲回乡祭祖时,那个总是躲在人后的“肥丫”鼓足勇气塞给他这个,当时他随手便让下人处理了。
“你阿姐...”他沉吟片刻,突然问道,“可还记得七岁那年,你二人偷摘里正家柿子的事?”
灵儿眨眨眼,脱口而出:“公子怎么知道?阿姐为了护着我从树上跳下来,手肘磕在石头上,留了好大一个疤呢!”她比划着,“就在这里,像个弯弯的月牙。”
贺望舒眸光微动。这件事,他是因为处理里正告状才知道的。那个疤痕的位置...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荷包,对灵儿温声道:“告诉你阿姐,书既已看完,我这里有本《诗经》注释,或许对她识字有所助益。”
待灵儿告退后,贺望舒独坐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