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幽静若深潭般的眸子望过来,干净纯粹如破裂的冰晶,几乎要淌出泪来。
他先望了一眼主位上身穿着国际高中校服的谢洵之,然后尴尬笑了声,走到父亲右手边坐下,问候:“谢总。”
“小戚,最近瘦了。”
“嗯,天热,没胃口。”
“不行,不吃东西哪儿成啊,一身骨头架子,硌得慌。”
“嗯……”
“来,都入座!入座!”男人笑声张罗着,挥手随便指了个人:“那谁,你去!叫人多弄几道荤菜肉汤什么的端上来,给小戚补补身子,看这孩子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是!”那人屁股还没落座,立刻弹簧一样跳起来,推门跑出去喊服务员加菜。
谢洵之在一旁默默听着,低头攥紧了刀叉。
他从男生那双未经人事般的清澈眼眸里,读懂了某种难以言明的怨意与恨意。
酒过三巡,众人皆醉。
谢洵之试图保持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做个只会在酒桌上埋头吃饭的乖儿子,但父亲的手开始不老实。
他那年十五岁,正读高中,只是个子较同龄人高了些,父亲就错把他认成了那群“妃子”之一。
胖乎乎的油腻手掌几次摸上了他的大腿,一颗令他突然憎恶起来的猪头肥脑拱进他肩窝,色眯眯地在他耳畔喷着酒气。
“爸!”谢洵之忍无可忍,腾地一下坐起来,对醉醺醺的男人怒目而视。
“哦,是你啊。”父亲仰脸瞅着他笑,可算是认出他了。
然后连忙双手合十,像跟生意场上那群哥们儿打交道那样,笑着打哈哈:“对不住,对不住了啊!”
谢洵之人生第一次,那么赤裸裸地,对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露出厌恶的表情。
父亲见他真不高兴了,不免有些扫兴。
一招手,把等在门口的保镖和司机叫进屋,说:“夜深了,送少爷回去。”
又打着酒嗝,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亲手帮他把书包挂在肩上,恢复一个慈祥父亲语重心长的语气:“我今晚有工作要忙,就不多陪你了。嗯,对了,你模考是不是考了年级第一?想要什么礼物,发信息给爸爸,只要爸爸能做到的,一定百分百帮你实现!”
谢洵之没理父亲,臭着脸踹开椅子就走了。
临出门前,脚步一顿,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被留在位子上的男生。
男生恰好偏头,半解衬衫暴露着雪白脖颈上被人硬掐出来的、紫红色的伤痕,一张醉意撩人的脸红潮浮动,乌黑碎发遮住了他英勃浓黑的眉,那双暗渊般的深眸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谢洵之一瞬间慌神失了态。
他那颗青春懵懂的心,就这样被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给看穿了。
“你,”十五岁的谢洵之抬手一指,遥遥指向坐在父亲身边赔笑的男生,淡淡吩咐,“我书包太重了,你过来帮我拎一下。”
男生顿了顿,偏脸征求身旁人意见:“谢总。”
谢总“嗐”一声,挥挥手:“去吧,谁让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年纪小不懂事,要是跟你闹什么脾气,你做大人的就让着他点儿。”
男生忙起身:“是。”
酒店大堂门外,司机去地库取车,男生安静地拎着书包跟在身后。
谢洵之瞥他一眼,然后扭头对保镖说:“你去给我拿瓶水,不要酒店的,要超市的。”
保镖看了一眼拿书包的男生,以为少爷今晚心情不痛快想要整他,于是点点头,一路越跑越远。
北方秋季格外的冷,寒风吹打着男生单薄的白衬衫,在他颀长的身躯中间割除一截劲瘦的细腰。
谢洵之余光偷偷打量着那一截薄肌漂亮的腰,很快发现那里有几道瘆人的鞭痕,一路狰狞地没进对方快洗掉色的牛仔裤里。
沉默几秒,愈看愈怒,终于按捺不住。
谢洵之火速脱下校服外套,披到对方身上,将人捂得严严实实:“冷不冷?快穿上。”
“谢谢。”男生冲他笑了声,一边任由自己紧张兮兮地帮他穿外套系拉链,一边做自我介绍:“我叫戚铭,墓志铭的‘铭’。”
“哪有人这样介绍自己的?”谢洵之一阵心疼,朝他伸出手掌:“我叫谢洵之。”
“洵之啊,”男生忽然凑近过来,没和他握手,却异常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笑得一脸羡慕,“名字真好听。”
谢洵之脸颊发烫,低垂着目光落在对方红痕斑驳的锁骨,盯没几秒,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他抬起头,几乎掩饰不住呼之欲出的爱慕,轻声呼唤:“铭哥……”
“洵之,”戚铭食指伸过来,像拂动羽毛一样,动作很轻地撩了一下他额前的刘海,“谢谢,今晚能遇上你,我真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