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一个人吃饭,睡觉,生病,看病,一个经历阴天,晴天,雨天,雪天,他似乎没有那么丰沛的七情六欲,只一味靠着趋迎生存环境改变性格。
做网红也不容易,他并非活泼热辣的人,这几年来赚得越多,他在镜头前演得就越痛苦。为了守住这份高薪工作,他日复一日的熬夜背梗,吃饭做梦都在琢磨怎么搞创意整活儿,尤其是写话术剧本,对他这种连高中都没上过的人来说,难度很大。本以为签了正经传媒公司就会出现新转机,谁料到头来还是被人给卖了。
深秋的傍晚,枯黄色的落叶飘零,瞿岳两手插在德绒家居服的裤兜,站在高档小区的阳台上神游了一整天。
他其实不爱思考。长这么大,逆来顺受惯了,鲜少有自己的主意。赚钱工作,也都是人家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怕做网红,他也是走了几年弯路才开始赚钱,如今卖身契签了,自己也卖给公司了,想填饱肚子——不止填饱肚子,他要过优渥的生活,再倒回去做服务员、再去工地搬砖,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晚七点,瞿岳转身回卧室,拨通了王本来的电话。
他放低身段,好言恳求道:“王哥,我后悔了,反正那合同才签满不到一天,你给我撕了行不行?”
他在新公司不认识什么人,王本来原先是粉圈的代拍,同时经营着黄牛票务产业,后来才做龙铭经纪传媒的星探,瞿岳就跟他认识时间最长,虽然王本来唯利是图,算不得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俩人长达一年的相处,那人对他还算不错。
就拿这次签合同来说,之前他一直死不松口,直到王本来前天晚上下血本,请他在五星大酒店吃人均一千五的澳龙海鲜自助,接着又领他去混漂亮妹子超多的商K、请他泡私汤、做顶级SPA,最后又领他去戚氏兄弟的私人会所——年会费百万起步的江山府里头逛了一圈。
王本来说,只要你签了合同,往后你能得到的,只会比今天多,绝不会比今天少。
瞿岳一整晚走马观花跟进皇宫似的,哪里见过这等造价几个亿的奢华地盘?回家后,想起那些堪比酒池肉林的奢靡场景,什么性感魅惑的御姐、娇憨可爱的萌妹,酒场包厢里充斥的霓虹灯绿,飞扬的亮片彩屑,不要钱似的四处喷射的名贵香槟……他越想越热血沸腾,次日一早就迫不及待拨电话答应下来,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
“不可能!”王本来惊得一拍桌子,大声嚷嚷道:“你当公司是你家开的,合同想签就签,想撕就能撕?你知道违约金多少钱吗?三千万!你个月光族懂得点儿法吧,你赔得起吗你!”
吼完,王本来意识到什么,语气和缓下来:“行了,你小年轻做事冲动,我能理解,但世上没卖后悔药的不是?整个公司的规章制度摆在那里,哪儿能为你一个人朝令夕改?还有,昨天说得好好的,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还是张晓丹给你安排见什么人了?”
瞿岳心情差到极点,没等对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把经纪人和他的聊天记录发给了王本来。
王本来今天格外地忙,快八点才给他回电话,说:“不想去就不去,我替你问了,那就是个三流导演,放咱们京圈都排不上号,你经纪人不行,什么臭鱼烂虾都给你安排,也不知道供着你这张生来就是顶流的脸,哼,亏得不是她自己去陪睡,居然还嫌你挑。”
“我刚跟她吵了一架,她现在不负责带你了,回头等我闲下来了,再给你物色个靠谱点的经纪人。”
警报虽然暂时解除,但这话并没有安慰到瞿岳。
瞿岳一意孤行道:“我不要靠谱的经纪人,我就是不想干了!违约金我赔,给我点儿时间,我连本带利都赔给你们!”
王本来瞬间恼了:“不是我说,你怎么这么不上道儿呢!你的问题我不都给你解决了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居然还敢说赔违约金?请问你对三千万有概念吗?你知道利滚利一套下来有几位数吗?就连一线大咖说赔违约金都得褪好几层皮,你个小网红说赔?你他妈卖血卖到一滴不剩都赔不起!”
耳朵被人吼得嗡嗡的,瞿岳被这话激得气血上涌,一口白牙咬得稀碎,正准备问候一下对方祖宗十八代,冷不丁电话那边安静下来,王本来突然一副点头哈腰的孙子语气,一边解释情况一边吹彩虹屁,不知道在恭维谁。
想必是来头很大的人物,搞得电话这头的瞿岳也不禁屏息凝神起来。
几分钟过去,电话那头始终是王本来在汇报他刚签约又后悔想解约的事,瞿岳听着窝火,正要挂断电话,那边一道低音醇厚的男声传来:“后悔了?”
男人哄小孩似的语气莫名安抚人心,瞿岳冷静下来,然后应了声“嗯”。
男人说:“给我一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