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地砖上,而这鬼胆大包天,从半空落下,浮在他的上首,虽说蒙着一层死气,可那双眸子依旧明亮,满心满眼,装着他卢世铭一个人。
卢世铭心中一空。
似乎也有个人,在很多年前,这般静静地瞧着他,他一见到便走不动路了,说什么也要带那人走,直到地老天荒。
“道长?”
小棂又唤了一声。
日光渐盛,在殿前徘徊几下,便匍匐而前,悄悄踏入正殿,小棂浑然不觉,只一昧看着他,轻轻道:“道长……你长得好像奴家的相公……呀!”
一缕黑烟飘逸,小棂尖叫一声,鬼影一闪,赶忙躲在观音像的后头,只露出一张小小尖尖的脸儿,眨巴着眼睛,方才被日光灼烧过的衣角起了黑斑。
卢世铭起身,拍了拍尘土,笑道:“谁家的好姑娘见了陌生男子,头一句便是‘你长得像我相公’?你可还记得你相公是哪儿的人?”
小棂摇头:“不记得了。”
怎的什么也记不得?
卢世铭无奈叹了一口气:“你晓得这寺外头有一处大禁制么?你试过出去么?”
小棂蹙起眉尖,细声细气道:“那禁制是奴家相公下的,怕有别人打扰我……不过这些年法力渐渐消散,奴家便饿醒了,只得吃几口过路人的阳气充饥。”
卢世铭道:“你一口一个‘相公’的,他都把你关在这般荒郊野岭的地方了,叫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你还惦记着他?”
小棂咬住下唇,脸红道:“奴家生是相公的人,死是相公的鬼,相公让奴家去哪儿,奴家便在那儿等相公……相公给奴家赎了身,要和奴家白头偕老,奴家一直记得。奴家要报答相公的恩情。”
这未免也太……
卢世铭说不出话。他一瞬联想却往日撞见的这类事,通常是男人有了新欢,又嫌弃旧人,便暗中做局,害死了旧爱,这姑娘傻傻的,一看就好骗,指不定遇上了坏男人,还呆呆等着对方。
“道长。”小棂怯生生道,“您怎么了?奴家……真的只是吃了他们一口阳气……”
卢世铭走上前,凑到小棂身旁,凝神瞧了这女鬼片刻,忍不住起了逗鬼的心思,似笑非笑道:“你相公晓得你吃男人的嘴么?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怎生和旁的男人亲上了?”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小棂面露呆滞,青白的脸愣愣的,杏眼里涌出几分“悲愤欲绝”,随后缓缓在空中消散。
上头远远传来女鬼空灵的怒骂:“你不是个正经道士!奴家……奴家也是迫不得已……相公那么疼奴家,不会介意的……”
卢世铭觉得这小痴鬼太好玩了,便伸出自个的手,划破手腕,让鲜血汇到掌心,举起来,对躲在房梁处的小棂笑道:“你不是想吃阳气么?来,我给你,不过可不能无缘无故亲人嘴了,我要是你的相公,可得气死。”
那女鬼犹豫不决,小而尖的脸上满是踌躇,在房梁上头飘来飘去,发上的幅巾也飘来飘去,像兔儿的长耳朵。最后,还是难抵童子身的纯阳,小棂乖乖飞了下来,长袖掩面,小心翼翼凑近卢世铭。
卢世铭掌心一掬艳红的血,小棂便吐出一点舌尖,低下脑袋,小心舔了一口,大抵是觉得十分美味,小巧玲珑的红舌愈发灵活,甚至越伸越长,还露出口中尖锐的獠牙……这是吃得忘乎所以了,连端正仙子的模样也顾不得了。
若要问卢世铭,被鬼舔掌心是个什么感受,他一时半会也答不上来。他死死盯着小棂,盯着那一截柔软的长舌,心里并不觉怪诞,只一点淡淡的悲伤。小棂的舔舐和狸奴、兔儿舔人手无甚区别,痒痒的,凉凉的。他甚至悄悄捏了捏小棂的幅巾,什么也没捏着,却无端嗅见了一缕鬼香。
小棂吃饱了,面色愈发红润,鬼气一扫而空,简直是桃腮粉面了,瞧着虽不必二八少女水灵,却平添一股少夫人的妩媚,眨巴着眼睛,怔怔看着卢世铭,眼睛里秋水缠绵。
“相公……”小棂忽而放声悲泣,哭得不能自已,那泪水一连串滚落,大有淹没痴绝寺的架势,好在她是鬼,泪水无实体。
女鬼凄凄惨惨道:“我等了相公五十载……他说他一定回来带我走……我……奴家……他们不让我见相公,说我是邪祟……”
卢世铭闻言立马皱起眉,上前一步,紧紧问道:“他们?他们是谁?”
小棂又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很坏的人,说相公娶了奴家,只怕是被狐狸精勾走了魂,又说奴家是人狐之子,不得久留……然后……奴家便不记得了,一睁眼,便成了如今的模样,空着肚子,走不出这座寺庙……”
半人半狐?
卢世铭眉头紧锁,开了天眼,仔细巡视小棂的每一处,这才发觉了一点狐狸的骚味,很浅淡,被鬼的气息几乎掩盖殆尽。
敢情还是个人妖恋。
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