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绝(一)
    崇祯十五年,春。

    卢世铭行于姑苏城郊。

    他一身道士装束,背着行囊,腰佩八卦镜、桃木剑,眉目俊秀,身姿挺拔,活脱脱一个出尘的俊道长。

    春日喧闹,姑苏又是个好地方,一路上田埂葱茏,农人们挑着担、赶着牛车,远处是一队官兵,运着加固城墙的石块,吱呀吱呀,车辙在路上作响。

    待官兵们走近了,瞧见卢世铭的模样,狐疑问道:“这位师公,你要往哪处去?”

    卢世铭颠了颠背上的行囊,朝官兵们一拱手,笑道:“不瞒各位军爷,贫道前几日才云游至姑苏,听闻城外有一古寺,名痴绝寺,荒废已久,似有野鬼作乱,扰得周遭百姓人心惶惶……贫道意欲前去探看,倘若真有野鬼,就此度化,也算为民除害。”

    那领头的百户道:“原来如此,那痴绝寺闹鬼的事,我也听过一耳朵,说是死了两个秀才、一个农户,皆是汉子,死状凄惨,皮肉都被吸干了!唉哟,师公,瞧瞧这世道!去岁,洪承畴被鞑子俘了,辽东那么大块的地方,全没了!那两个死了的秀才,皆是悲从中来,踏青路过痴绝寺,在里头歇了几日,随后便……唉!”

    卢世铭闻言也有几分落寞,对百户笑笑:“贫道正是从北直隶来的,辽东那头……不论如何,建奴们都是些不开化的野人,一时得意罢了。军爷这是运石去加固城墙?”

    百户道:“是了,眼下四处战乱,南直隶虽安稳,却也不好懈怠……师公且仔细着,痴绝寺的那鬼可凶了!接连死了三个青壮,也找了几个道人、和尚,皆无果。我瞧师公相貌堂堂,一身正气,必定擒获厉鬼!”

    卢世铭仍只是笑笑,拱了拱手,算是接下了百户的祝福。

    百户道:“时候不早了,先行一步!”

    立在原地目送官兵远去,卢世铭舒了一口气。他敛起笑意,俊朗的眉目一片疏冷,指尖划着八卦镜,似有罡气涌动。

    方才的官兵皆是活人。

    卢世铭自幼开天眼,能辨鬼神,偶尔遇上一些会伪装的鬼怪,难免要怀疑许久,生怕对着活人出手。他又瞧了几眼田埂上的农人,但见其人个个眉宇压抑,身形佝偻,心中难免长叹一声。

    眼下也只有南直隶安稳了,加之苏松之地富庶,朝廷的征税征赋全压了下来。家国飘摇,无一人能独善其身,哪怕这些小小农户,也不得已流干了血泪。

    卢世铭驻足片刻,转身朝着西南方向行去。

    一靠近痴绝寺附近,他便感到一股寒意遍体。但见周遭古树森森,暮春初夏,叶片绿得发黑,乌压压一片,林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婉转呖呖,却无端一丝阴冷。痴绝寺,近在眼前。

    卢世铭脚步一顿。

    破败的古寺,说是太/祖年间的旧物,里头以供奉观世音菩萨为主,另供奉了些地方的小仙。最初几十年还算香火旺盛,后来不知怎么的,出了点事,渐渐无人来访,连主持的僧人也远走他乡,沦为姑苏城外的一处废墟。

    不过只是瞧着外头,倒还不算废墟,朱漆剥落,里头支撑的木柱尚未腐烂,大门少了一半,不知所踪,另一半也颤颤巍巍悬在门框上,门框的上头有个匾额,正是“痴绝寺”三字。

    叮铃——

    卢世铭晃动手中的八卦镜,镜下缀着的铜铃叮当作响,树林中传来飞鸟振翅的声音。他面色平静,直朝痴绝寺而去。

    他一面晃动八卦镜,一面迈着罡气步,神色严肃,口中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吾乃玄门弟子卢世铭,此处非尔久留之地,听我良言,速离此间,方可早登极乐!”

    寺中一片死寂。

    他笑了笑,收起八卦镜,转而捏了一个道决,指尖金光一闪,悄无声息下了一个禁制,只许活物进出眼前的痴绝寺。

    禁制落地,卢世铭却发觉有些古怪,皱起了眉,环顾四周,喃喃道:“怎的已经有了禁制?先前的那些人留下的?还是死令……奇怪,如此强大的法力,缘何除不掉里头的厉鬼?”

    这般想着,他又谨慎了几分,抽出吊着五帝钱的桃木剑,一步一顿,朝着寺里头行去。越过寺门,但见庭院深深,石板斑驳,正殿尚且完好,左右的罗汉殿却塌得差不多了,褪了色的神像被压在房梁瓦片下头,眼珠子里的黑漆也掉得差不多了,直勾勾盯着卢世铭这个不速之客。

    阴风袭来,正殿屋檐下的佛铃轻响。

    卢世铭环视一周,忽而与一座倒地的神像对上视线,看得出是位罗汉。那罗汉像本是死物,一只眼珠黑的,一只眼珠白的,正与卢世铭对视着,忽而转了一下眼珠,急匆匆跑了。

    罗汉没跑,附身的东西跑了。

    卢世铭不由得笑了,轻声道:“瞧着道行也不深,若是没害人性命,贫道做法送你安心上路便是了,可惜身负多条人命……得罪了。”

    说着,手中桃木剑蓦地飞出,在空中怪异地飞行,似是在追逐某个看不见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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