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治!”陈储枫斩钉截铁,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缴费单递来时,他的手有些抖。
预交住院押金:15,000元。
他摸遍口袋,昨天刚发的工资加上零钱,勉强凑出三千。连零头都不够。钱包里还夹着一张和爷爷的合影,照片上两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一个月工资带爷爷去公园拍的。
后续的费用,他不敢想。
收费窗口前,他排着长队。周围人刷着卡、递着厚厚现金,提示音每响一次,他的心就沉一分。前面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正在抱怨医保报销比例太低,她的香水味浓得呛人。
三千块递进去,收银员面无表情地清点,验钞机嗡嗡作响:“还差一万二,请尽快补缴,否则影响治疗。”她敲击键盘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
回到病房,爷爷正挣扎着想坐起,输液管因为他的动作而晃动:“储枫啊...爷爷是不是,拖累你了?”老人的眼睛浑浊了许多,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陈储枫急忙扶住他,垫好枕头,挤出笑:“您想多了!就是低血糖,有点累,输几天液就好。”他不敢看爷爷的眼睛,转身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物品——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老花镜、半包纸巾和一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
“那就好...别耽误你工作...”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弱,说完就又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稳。
“我下午...得回公司一趟。”他几乎是逃出病房。走廊里,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被护工推着经过,轮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在无人的楼梯间,他背贴冷墙,泪水终于砸落。肩膀无声地颤抖。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医疗器材箱子,一只蟑螂快速爬过。
哭没用。他得工作,得赚钱。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蔡总监发来的消息:“方案什么时候能好?客户在催了。”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晚高峰公交车像沙丁鱼罐头,闷热浑浊。他被挤在后门附近,脸几乎贴到玻璃上。车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广告牌上模特的笑容完美得不真实。
他啃着口袋里冷掉变硬的馒头,食不知味。馒头屑掉落在衬衫前襟上,他轻轻拍掉。旁边中学生吃着热腾腾的鸡蛋灌饼,香味飘来,他胃里一抽,默默把头转向窗外。一家三口提着购物袋有说有笑地走过,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彩虹色的风车。
回到公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写字楼大厅的保安正在打瞌睡,前台的花瓶里插着的百合有些蔫了。
策划部还亮着惨白的灯,只有他工位那一小块区域亮着。空气中有股隔夜咖啡和打印墨粉混合的味道。
“陈储枫!”蔡肆的吼声炸响,文件夹被狠狠摔在桌上,惊起几只趴在键盘上休息的苍蝇,“让你九点前交的方案呢?拖到现在?还是这种垃圾!逻辑混乱毫无创意!”蔡肆的领带歪了,衬衫领口有一圈明显的汗渍。
文件夹边角划过手背,留下红痕。
陈储枫低下头,看见桌角有一只死去的飞蛾:“知道了,蔡总监。我改。”
他不能失业。至少现在不能。抽屉里还有半包饼干,是上周买来当晚餐没吃完的。
办公室只剩他一人。胃疼、头晕、疲惫...爷爷的病容、缴费单的数字、老板的骂声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显示器的光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调低了亮度。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爷爷背着他跑去诊所。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爷爷的背很暖,雨伞一直往他那边倾斜。到家时,爷爷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却先忙着给他喂药擦汗。
实习生林薇推门探头,手里拿着伞,伞尖滴着水:“陈哥?还没走?”
他试图笑一下,却只拉动嘴角:“嗯,方案没赶完。”
“你脸色好差...”她犹豫着要不要进来,雨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没事,习惯了。”他转头看向屏幕,不希望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门关上,一切重归死寂,只有雨声和键盘的敲击声。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手指开始发麻。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黑点,像老电视的雪花噪点。他伸手想去拿水杯,却碰倒了笔筒,笔散落一地。
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母亲生前做的最后一顿饭是西红柿鸡蛋面,父亲的手表表盘上有道裂纹,大学毕业典礼那天爷爷眼里的泪光,第一次拿工资时给爷爷买的新毛衣...
呼吸变得困难,每次吸气都像在抽拉一个生锈的风箱。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显示屏上跳动的光标,像在催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