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烟火色
在一个卖女子钗环的摊铺前停下脚步,对那些亮晶晶的、雕刻着繁复花鸟纹样的银饰,以及温润生晕、颜色各异的玉簪看了又看,目光流连。禹晨初时有些失笑:“囚雨,你对这些女儿家的物件感兴趣?”谢囚雨却说不出所以然,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清晨凝结在荷叶上的露珠,又像雨后悬于叶尖将落未落的水滴,好看极了,而且不像真正的雨滴那样易碎消散。禹晨心中微动,想到他雨灵的本体,对这类“水润”“晶莹”之物天生亲近,便也由着他细细观赏,并不催促。

    最大的挑战,来自于吃饭。

    坐在一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面摊前,看着面前粗陶大碗里盛着的、热气腾腾、汤色酱红、点缀着几点翠绿葱花的面条,谢囚雨拿着摊主提供的两根削得光滑的木箸,犯了难。他观察着禹晨轻松自如的动作,然后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去夹那滑溜的面条。然而,那面条却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次次从他并不熟练的箸间滑落,偶尔还溅起几点油亮的汤水,落在粗糙的木桌上。

    看着他抿着唇,一脸认真却又屡战屡败、鼻尖都沁出了细密汗珠的模样,禹晨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引来了旁桌几位食客善意的目光。他索性放下自己的筷子,坐到谢囚雨身边,伸出手,覆盖在他握着木箸的手上,耐心地调整他手指的位置:“你看,手指要放在这里,拇指抵住这根……用力要轻巧,主要靠手腕的力道,手腕放松……”

    谢囚雨学得极其认真,几乎屏住了呼吸,感受着来自禹晨手掌的温热和稳定的引导。失败了好几次后,他终于成功地依靠自己,颤巍巍地夹起了一箸面条,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面条的口感爽滑劲道,混合着咸香微辣、带着肉末臊子香味的汤汁,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复杂而浓郁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他眼睛蓦地一亮,也顾不得烫,又努力地去夹第二口,那满足而专注的神情,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看着他终于靠自己“征服”了那碗面,禹晨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他更加清晰地注意到,在谢囚雨情绪愉悦、全心投入某件事时,他周身那润泽的气息会变得异常活跃,甚至连面摊周围因夏日午后而有些燥热的空气,都仿佛被无形地冷却、加湿,变得凉爽湿润了许多,如同山间清晨。那摊主还一边擦着汗一边嘀咕了一句:“怪事,这会儿怎么突然凉快起来了,像要下雨似的?”

    禹晨心中了然,这雨灵的情绪,竟真能如此直观地微小影响周遭的环境与气候。这份天赋,堪称造化之奇。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官道上拉得长长。他们离开了那座小镇,继续前行。谢囚雨回头望了一眼那炊烟袅袅、逐渐被温暖暮色笼罩的小镇轮廓,心中那片源自本源的、对“消失”的空茫寂寥,似乎被这些鲜活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记忆填充了一小块,变得踏实了些许。

    他不再只是天地间一缕无名的、随时可能消散的雨,他是谢囚雨,他有同行者,他见过花海的金黄,听过市集的喧嚣,尝过面条的咸香,学会了使用木箸,感受过被耐心教导的温暖。

    色彩,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一点点浸染他原本纯白无暇的世界。而这几乎所有色彩的源头,此刻,都清晰地指向身边这个青衫温润、名唤禹晨的男子。

    他甚至开始朦胧地觉得,禹晨当初为他阐释的“心甘情愿被囚的天地”,或许就是这样,永远行走在这无尽的山河路上,看遍这纷繁复杂却又生动无比的人间烟火色。

    他沉浸在这份日渐深厚的依赖与满足中,并未察觉,或者说尚且无法理解,情感越是斑斓温暖,日后被剥离时,便越是痛彻心扉,足以冻结灵魂。此刻每一分积累的温暖与信任,都在悄然为未来那场注定到来的冰封,积蓄着撕裂一切的寒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