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和目光。她从石凳上下来,凑近了一些,蹲在他旁边,但仍然保持着那个令人安心的距离。
她低下头,非常仔细地看着纸上的画。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得极其认真。仿佛那不是几根简单的线条,而是需要用心破译的密码,她要透过这些稚嫩的笔触,读懂背后所有的故事和情绪。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迎上他的。那里面没有丝毫嘲笑,只有一种深切的、了然的理解。她伸出手指,纤细的指尖先指了指纸上那个孤独的小人,然后用手势形象地做出“哭泣”的样子,小脸上配合着难过的表情。接着,她的手指移向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最后,她投来一个清晰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
(以前的你,很伤心,在哭。现在,有这个“我们”了,你好点了吗?)
江翊禾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感受到了那种被准确理解的震动。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浅浅的表情。
(是的!这里,心里,好多了!谢谢你!)
女孩浅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光芒很轻地闪动了一下。像是星星落入了清澈的湖面。她没有说话,只是向他伸出手。
江翊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把短铅笔递还给她。
女孩接过笔,在纸上空白的地方,开始画起来。她画了一所大大的房子,有三角形的屋顶,两个方方的窗户。一个窗户里,她画了一个笑脸的女人,另一个窗户里,画了一个笑脸的男人。线条简单,却像一幅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快乐全家福”。
但画完之后,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江翊禾意想不到的事。她在这所刚刚画好的、看起来充满欢笑的“快乐房子”上,用力地、狠狠地画了一个巨大的、斜斜的红色“╳”!笔尖重重地划过纸张,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撕裂声,纸被划破了一道小口。
画完这个充满否定意味的、狰狞的红叉,她好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低下头,小小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几乎实质化的失落和悲伤笼罩着。
(我也有这样的“家”。看起来很好,很完整,对不对?但那个家,是坏的。是假的。)
江翊禾完全怔住了。他看着那个刺目的红叉,心里一阵阵发紧,泛起细密的疼痛。
他好像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女孩的眼神里,也总是带着一种和他相似的孤独。他们好像都有家,却又都像没有家。他们的孤独,虽然形态不同,但根源似乎相通。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障碍。他犹豫地伸出手指,轻轻地、带着试探地,点了点“全家福”里那个“爸爸”的笑脸,然后用困惑和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他……对你不好吗?)
女孩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而黯淡,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又指向那个“妈妈”的笑脸。
女孩再次摇了摇头,表情近乎麻木。她拿起笔,像是要彻底抹去什么,一下一下,用力地把那两个笑脸涂黑,涂成两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黑团。然后,她扔下笔,用力抱紧自己的膝盖,把半张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盛满了巨大委屈和悲伤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他们的笑脸,是假的。是画上去的。不是给我的。我什么都没有。)
一种酸楚的、强烈的共鸣,狠狠地击中了江翊禾的心脏。他至少还有外婆真实、具体的爱和照顾。而这个女孩,她的世界里,那幅看似完美的“全家福”背后,好像是一片冰冷的、被否定的荒芜。
他忽然不害怕了,也不紧张了。一股想要保护她的、陌生的勇气,从心底涌了上来,温暖而有力。他拿过那支短铅笔。
他在那个被打上巨大红叉的“坏家”旁边,用力地画了一个粗壮的箭头。箭头指向他们刚才一起画的那两个小小的、手拉手的小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所有的力量。他在两个小人前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但线条十分坚定的盾牌。盾牌的轮廓并不标准,但他画得很用力。
画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孩,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他先指指纸上那个小小的盾牌,再用力地指指自己,然后用手势做出“抵挡”、“保护”的动作,最后,他的手指非常坚定地、明确地指向她。
(别怕!以后,有我!我保护你!)
女孩彻底愣住了。她看着他那一系列笨拙却无比郑重的动作,看着他眼中闪烁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光芒。她眨了眨大眼睛,看看纸上那个可笑的、不规则的盾牌,又看看他因为紧张和认真而微微泛红的小脸。
忽然,她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轻轻地、清晰地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