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她想起白天语文课上,老师讲到“家”这个词,说家是温暖的港湾,是遮风挡雨的地方。同学们纷纷举手,分享自己家里有趣的故事,温暖的瞬间。她当时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缩进课桌洞里,生怕老师的目光会扫到自己。温暖的港湾?可她觉得,她的“家”,才是最大的风雨来源。父母的爱遥远而抽象,像挂在墙上的美丽地图,标注着叫做“亲情”的地方,她却找不到通往那里的路。奶奶的嫌弃近在眼前且具体,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冰冷蛛丝,将她层层缠绕。她像一个在深海里溺水的人,拼命向上挣扎,四肢却越来越沉重,连一根可以让她浮起来透口气的稻草都抓不到。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无声地滑落,先是温热,很快变得冰凉,浸湿了枕头。她不敢哭出声,只能用力咬着被角,把所有的呜咽和哽咽都死死地闷回肚子里,肩膀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在这个家里,连悲伤都需要静音,都需要批准。而她,从未获得过发放这份批准的资格。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但林宥依旧在天刚蒙蒙亮时就醒了,或者说,她一夜都似睡非睡,像漂浮在浅滩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奶奶一大早就窸窸窣窣地起床,提着篮子出门去了菜市场,为周末堂弟的到来采购“好吃的”了。临走时,奶奶难得地跟她说了一句:“今天家里来人,你自己找地方待着,别碍事。”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碎了她对周末可能有一丝不同的、最后的幻想。

    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甚至比平时更加空荡和寂静。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透过窗户照进来,能在光柱里看见无数尘埃像小小的精灵一样飞舞。可这阳光似乎照不进林宥的心里,她只觉得那光亮有些刺眼,让她无所适从。她坐在那张专属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茫然地看着窗外。楼下的院子里,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追逐打闹,踢毽子,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响亮,穿透玻璃,钻进她的耳朵。她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疏离和怯懦。她知道自己是无法融入他们的,她的世界是灰白色的,单调而沉重,而他们的世界色彩太鲜艳,声音太响亮,会让她头晕目眩,甚至会灼伤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自卑。

    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她的心脏。她站起身,决定出门去。不是想去哪里,也不是想见谁,只是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找一个可以让她自由呼吸——哪怕只是稍微顺畅一点呼吸——的地方。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她绕过嘈杂的、弥漫着腥气和吆喝声的菜市场边缘,走过小卖部门口那群盯着电视里动画片、时不时爆发出欢呼的孩子群,他们的快乐像一堵无形的墙。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小区后面一个几乎被废弃了的小公园。

    这里很少有人来,曾经的滑梯和秋千都生了红褐色的铁锈,油漆剥落,像垂暮老人的皮肤。杂草长得疯疯癫癫,几乎要淹没了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但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和杨树树叶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和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唧唧鸣叫。这种自然的、不掺杂质的声音,反而让林宥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她找到一张边缘有些破损、但还算干净的石凳坐下,依旧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尽可能不引人注目的球体。

    就在这片她以为独属于自己的、安全的寂静里,在她看着地面上一群蚂蚁井然有序地搬运一只比它们身体大上好几倍的死昆虫时,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声音很轻,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说话的人正拼命咬着牙关。紧接着,是一种类似小兽受伤后、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极轻微却饱含痛苦的呜咽。

    林宥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她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鹿,警惕地循着声音望去。

    在公园最角落、光线最晦暗的那棵大槐树下,背对着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男孩,穿着看起来很昂贵的、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和蓝色背带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是,他那本该挺直的小小背影,此刻却在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肩膀耸动,缩成一团。他在哭。但和林宥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不同,他哭得极其隐忍,几乎不发出大的声响,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和喉咙里无法完全抑制的哽咽,泄露了他内心正承受着怎样巨大的悲伤浪潮。

    林宥完全愣住了,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见过很多孩子哭,包括她自己。摔倒了会嚎啕大哭,被抢了玩具会委屈大哭,挨了批评会抽抽搭搭地哭。那些哭声是直接的、宣泄的、希望引起关注和安慰的。但眼前这个男孩的哭泣方式,是她从未见过的——仿佛哭泣本身是一件羞耻的、不可饶恕的、必须深深隐藏起来的事情,仿佛连宣泄悲伤,都害怕会打扰到这个世界,或者说,害怕被这个世界再次伤害。这种无声的、近乎自毁式的悲伤,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紧锁的心扉。她每晚咬着被角偷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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