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快要踏上阶梯时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随后是庞大滚圆的巨响破在身前,血溅得很高,像跳进水凼溅起的水花。或者,血花。溅他一身血肉,周围人们短促地叫了一声,迅速规则地半圆形散开。
他低眉垂眼凝视尸体,是曾元柳,脖颈摔断了,脸仍清晰。仰头望上去,太阳大得很,一圈圈地波开。血手推开天台的铁门,吱呀以后是他年轻的,美丽的,染血的脸孔。
他往前走,踩过斑驳的地面,来到一口方方正正的天井旁又是另一具尸体。
她死的时间不是很长,还未开始腐烂,静静地躺卧在井旁铁架上,一支铅笔扎在她烂翻翻的脖颈处。她张着眼睛,脸庞衔着金枝报喜的笑叶。青春电影里装着蓬勃生命的女生男生的天台装着她无声的尸体。
他错身,落日余晖以一种微妙的弧形投射到她的脸孔,完全看不清她的脸了,聚光没有用了。
老师们扑跌进天台,卷起满地的花瓣,冲到他身边,拉开他,外套兜住他的头脸,揽住他往下跑。语言与手掌同时安抚他,他却根本不怕。
喊声、叫声,漫了半天,置身事外的人很多。李儒生算一个。
“要我们两个男人来堵一个女人,真是很丢人呀。”李儒生半弓着后背,预备发力,语言曲折虚假。他并不认为女人一定是“弱”的那一部分。他与卫仲追堵她半个钟才把她逼入这条教学楼与教学楼之间的穷巷,堵住了两端的出口。
两壁脱皮生藓,爬半墙爬山虎,簌簌地掉落叶片。
祁白风双手背在身后,红白相间的运动鞋轻踢地面,眉目半皱半挑道:“我也觉得呀,我什么也没做嘛,干嘛这么追我?太没有风度了吧两位老板。”
“还是小看你比较没风度吧。”卫仲接话。
“哪有的事,我最喜欢的就是让着我的男孩子了,最好呢,能把整个世界都让给我。”语音未落,三人同时动手,祁白风矫健地跳起,手指扣住墙边小小的切口,单臂将自己拉起避开了二人扑杀的动势,脚下一蹬便从包围圈跳出。
短暂地交锋便知不必再动手了。
她站在光亮旁,没有立刻离开,双手仍然背在身后。李儒生忽然觉得这个身影带给人的感受非常的熟悉,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两步。
她并不后退,定定地瞧着他。
“怎么这样看着我?”
“夏慈?”李儒生先说出名字才想起熟悉的根源。他还没毕业的时候,随陶颍去看过几场攀岩比赛。那会儿陶颍最崇拜的攀岩选手就是人称大魔王的夏慈,总是说自己是“小女子”,比赛风格稳健悠闲,不急不躁,以强大的上肢力量闻名。
陶颍和她,在青树三年同去参加了一场登山活动,让他们成为好友,让陶颍的名字出现在报上的活动——“大魔王”夏慈携友陶颍成功速登上莫瓦克峰,创造巅峰新纪录。
那一期的报纸,李儒生受派买了十份剪下来,一份裱起来挂在宿舍里,其余的邮寄给平日里不对付的朋友炫耀。
他与夏慈真正意义上只见过一次面,她来参加陶颍的毕业典礼,也是和今天一样,背着手站在陶颍面前,显得她有些娇小的意味。
陶颍冲他招手,他走过去就是和夏慈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没说几句话,她是陶颍的朋友,不是他的,如有若无的尺度横在他们之间。
后来夏慈和陶颍彻底消失,“大魔王”隐退江湖,陶颍不知所踪。
“你居然认得出我,我以为你早忘了。我老了吧。”
卫仲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跳跃,情感类的八卦消息他总是慢好几步,情情爱爱,你我他的事情他实在是不够敏感。
李儒生哎哟一声,低头把头发抓乱,心烦意乱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慈歪头笑道:“我来玩的呀,一直听别人说工会搭建的平行世界很有意思,当密室逃脱玩呗。”
“你又不是感染者,干嘛掺进这趟浑水里来?”李儒生意识到夏慈的到来代表着何种意涵,唯独这种意涵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工会和各种政治问题的站队已经足够头疼,牺牲已经足够庞大,非感染者何必参与进来。
夏慈在这里,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陶颍的意志。
他难以克制地叹息,抱着脑袋原地打转,看见卫仲饶有兴味的表情,垂下手问:“你顶了祁白风的身份,谁帮你的?”
“你猜。”
“我不想猜,无论是谁给你们开的后门,回去,回去!这不是你们能参与的游戏,真不打算要命了?你们俩就有那么喜欢极限运动吗?跑去雪山滑雪还没滑够怎么的?上赶着找死。”
“你怎么还没释怀我带他去滑雪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