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堂初燃
的血。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工地,落在那些渐渐被调动起些许生气的民夫脸上,落在纪翟专注的背影上,落在玄微子引导孩子记录的侧影上,那深潭般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慰藉。更多的时候,他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投向爆炸后的焦土方向,投向那枚半埋在灰土中的滴血狼头骨符所在的大致方位,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

    日头在铅灰色的云层后艰难地西沉,将惨淡的余晖吝啬地涂抹在龙首原上。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简陋的学堂框架,终于在洼地上倔强地立了起来!四面是低矮的、由碎石和不规则木料混合垒砌的粗糙墙体,顶上是刚刚架设好的、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固的梁柱结构,上面覆盖着能找到的最厚实的茅草和油毡。没有门窗,只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入口,如同大地张开的口,等待着被知识与希望填满。

    虽然简陋得如同一个巨大的窝棚,但它确实矗立起来了!在废墟之上,在绝望之中,在断粮的阴影之下!

    所有参与建造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默默地围拢过来。他们看着这座用双手从冻土和废墟中“抢”出来的建筑,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冻得通红甚至开裂流血的手掌,眼神复杂。疲惫、疼痛依旧刻在脸上,但一种奇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中涌动。那是一种参与了创造的微光,一种在毁灭的废墟上亲手种下种子的悸动。

    萧宇轩站在学堂那黑洞洞的入口前。他浑身沾满泥灰,汗水在脸上冲刷出道道沟壑,右手缠着一条被血浸透又冻硬的破布。他转过身,面对着疲惫却目光灼灼的人群。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两样东西。

    左手,托着那半截焦黑的墨家矩尺。尺身上那个深刻的“安”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右手,托着那块从镇魂碑上崩落、边缘染着他自己鲜血的青色碑石碎片。

    他走到学堂入口处,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俯下身。他用那受伤的右手,忍着剧痛,在门口冻硬的土地上,用力刨开一个小坑。然后,他极其郑重地,先将那块染血的青色碑石碎片放入坑底,再将那半截刻着“安”字的焦黑矩尺,轻轻地、端端正正地,叠放在碑石碎片之上。

    冰冷的石头与焦黑的木头,带着血与火的记忆,带着镇压与安定的矛盾,被一同埋入了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

    萧宇轩用冻得麻木的手,捧起冰冷的泥土,一捧一捧地,覆盖上去。他的动作很慢,很沉,仿佛在进行一个无比神圣的仪式。

    玄微子走上前,将一捧从潍水畔取来的、混合着细碎冰凌的湿润泥土,轻轻洒在萧宇轩掩埋的土堆之上。老道闭目,低声诵念,声音随风飘散。

    纪翟沉默地看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墨斗。陈仲和周围的民夫们屏住了呼吸。

    当最后一捧泥土覆盖上去,一个小小的土丘出现在学堂门口。

    萧宇轩站起身,沾满泥土的双手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他面向众人,声音因为疲惫和寒冷而嘶哑,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此柱已立,非为遮风挡雨,乃为撑起这片塌了的天!”

    “此土所埋,非碑非尺,乃为镇住那饿殍遍野之魂,安下这生民存续之根!”

    “此处,名——安稷学堂!”

    “安稷学堂……”有人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带着颤抖。

    暮色四合,风雪似乎又大了起来。简陋的学堂框架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黑洞洞的入口如同沉默的巨口。然而,那门口新堆起的小小土丘,却像一颗嵌入焦土的心脏,微弱,却顽强地搏动着。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从爆炸后那片狼藉的焦土方向跑了过来。是那个被萧宇轩救下、披着都督斗篷的少年!他小脸煞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都……都督!纪……纪先生!”少年跑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将攥着的东西高高举起。

    借着最后一丝惨淡的暮光,所有人都看清了少年手中之物!

    一枚骨片!约莫两指宽、一指长,被粗糙地打磨成滴血狼头的形状,獠牙毕露,眼眶空洞!额心位置,那个扭曲的暗红符号,如同凝固的血痂,在暮色中散发着幽幽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邪光!

    正是那枚在爆炸后再次出现的滴血狼头骨符!

    少年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惧,几乎哭出来:“我……我去那边想捡点能烧火的碎木头……在……在一块滚烫的石头下面……看……看到了这个!好……好邪门!碰一下……手指头都发麻!”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学堂门口那象征希望的小土丘,聚焦到了少年手中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符上!

    希望与邪祟,新生与诅咒,在这安稷学堂初立、薪火将燃未燃的黄昏,以最触目惊心的方式,骤然碰撞在一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