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的尸堆之上,权当简易的墓碑。谷衍将青铜匣轻轻放在萧宇轩脚边。孙乾拍开酒坛的泥封,浓烈刺鼻的酒气弥漫开来。他先自己狠狠灌了一大口,随即默默地将酒坛递到萧宇轩面前。
萧宇轩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血污纵横,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点东西——不再是茫然,而是被巨大的悲痛淬炼过的、冰冷而坚硬的火焰。他接过酒坛,没有喝,而是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最高的尸堆边缘。
他俯瞰着这片被死亡彻底浸透的土地。残阳如血,泼洒在无边无际的尸骸之上,将断戟残戈、焦黑的木头、破碎的旗帜都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寒水呜咽着,继续带走更多的尸骸。远处,幸存的士卒如同蚂蚁般渺小,正麻木地搬运着同袍的尸体,垒砌着巨大的柴堆,准备进行一场规模空前的火葬。
悲凉、苍茫、死寂。这就是战争的终局。这就是“止戈”之路必须踏过的尸山血海?这就是守护那“生民”之术所要付出的代价?
萧宇轩的目光扫过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扫过远处正在垒砌的焚尸柴堆,扫过怀中冰冷沉重的青铜匣,最终,落回盛果那只至死紧握着槐荚的手上。
他猛地举起那坛烈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脚下的尸山!
“砰——!”
陶坛碎裂!浑浊的酒液混合着殷红的血水,在尸骸间肆意流淌,散发出浓烈而悲怆的气息!
“白煜将军!盛果!诸位袍泽!英魂不远!”萧宇轩的声音如同受伤的孤狼,嘶哑却带着穿透云霄的悲愤与力量,在死寂的塬顶回荡,“此酒,敬你们!敬你们的热血!敬你们的忠魂!敬这…该死的战争!”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仅存、沾满血污的佩剑!剑身映照着残阳的血色,发出凄厉的嗡鸣!
“今日之血,浸透此塬!今日之殇,刻骨铭心!”他声音颤抖,却字字如铁,“我萧宇轩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手中之剑,心中之念,永向‘止戈’!纵使前路尸山血海,纵使此身粉身碎骨,此志不渝!这滔天血债,这无垠悲恸…终有一日,要讨一个明白!要换一个…朗朗乾坤!”
吼声在尸山血海间激荡,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永不屈服的决绝。他高高举起佩剑,用尽最后的气力,狠狠刺入脚下的尸骸堆中!
“铮——!”
断剑嗡鸣,剑柄兀自颤抖!如同插在这片苦难大地上的、一道染血的誓言!
残阳彻底沉没。无边的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龙首原,笼罩了寒水,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炼狱的土地。只有远处焚尸的柴堆,开始次第点燃,跳跃起熊熊的火焰。火光冲天,将堆积如山的尸骸映照得忽明忽暗,扭曲变形,如同地狱的图腾。浓烟滚滚,裹挟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升腾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弥漫,久久不散。
萧宇轩伫立在尸山之巅,断剑之前。身影被跳跃的火光拉长,投射在身后无尽的尸骸之上,孤独而决绝。他怀中,那冰冷的青铜匣沉默着,匣上古老的“工”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而在他脚边,盛果那只紧握着槐荚的手,在烈焰的映照下,仿佛也透着一丝微弱而倔强的生机。
极远处,一座被黑暗笼罩的山丘上。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身影(悬刀刀疤脸)如同融入夜色的秃鹫,冷冷地注视着龙首原上那冲天而起的焚尸烈焰,目光最终定格在塬顶那个孤独伫立的身影之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怨毒的弧度。他手中,一枚尾部带着青铜兽头的飞镖,在指间无声地翻转着,寒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