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堆满草料、弥漫着干草和牛马粪便气息的简陋土屋内。油灯如豆。灰袍人反手插上门栓,动作干脆利落。他这才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再次扫过萧宇轩和盛果。
“河西来的?”灰袍人开门见山,语气平淡,“被法家的狗和悬刀的鬼追着咬?”
萧宇轩心中一凛,脸上那层蜡黄的伪装似乎在这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灰袍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走到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旧马槽旁,伸手在槽底摸索了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他竟从槽底一块活动的木板下,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一尺见方的青铜匣子!
那匣子造型古朴,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岁月的斑驳铜绿。匣盖与匣身的接缝处异常严密,几乎看不出痕迹。唯在匣盖正中央,阴刻着一个极其古老、线条简洁的篆字——“工”!
这“工”字的形态,竟与黑石堡匠户血书、洛水悬刀线索中出现的青铜兽头烙印旁那个微小标记,一模一样!
灰袍人将青铜匣重重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破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萧宇轩:“此物,乃吾辈守护多年。悬刀所寻,庙堂所忌,狄戎所惧者,皆在于此!今日,托付于你!”
萧宇轩瞳孔骤然收缩!他上前一步,手指拂过那冰冷的青铜匣面,感受着那古老“工”字刻痕的凹凸。黑石堡的暗无天日,纪翟枯槁的双手,洛水血书的控诉,悬刀一次次不死不休的追杀…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最终都汇聚到这方小小的青铜匣上!一股巨大的历史沉重感扑面而来。
“此乃何物?你又为何人?”萧宇轩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灰袍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卷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在那精壮的手臂上,赫然烙印着一个与匣上“工”字形态完全一致的、略显模糊的旧痕!只是那烙印边缘,带着明显的烫伤痕迹,似乎曾被人用滚烫的烙铁试图毁去!
“吾名,工奚。”灰袍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沧桑与悲怆,“吾辈先祖,乃‘悬刀’之始,亦是‘悬刀’之囚!”
他猛地掀开青铜匣盖!
匣内并无神兵利器,也无金银财宝。只有一卷颜色泛黄、边缘残破的古老羊皮卷轴,静静地躺在里面。羊皮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极其古老、如同蝌蚪般的文字(金文或更早的甲骨文变体),其间夹杂着一些同样古老的星图、山川脉络图以及…各种精妙绝伦、远超时代的机关器械设计图!其中一幅翻车引水图,竟与荆芷守护的纪翟遗稿中的核心设计,有七分神似!而在羊皮卷的卷首,几个稍大的古字清晰可见:
**《工正遗录·周室秘藏》**
**岁在鹑火,龙蛇起陆,悬刀裂阵,以正天道。**
工正!周室秘藏!悬刀裂阵!
每一个词,都如同惊雷,在萧宇轩脑海中炸响!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贯穿古今、隐藏在历史尘埃之下的暗河!这条暗河,连接着古老的周室,连接着“悬刀”的起源与异化,也连接着黑石堡匠户的血泪和纪翟那被扭曲的梦想!
工奚的声音如同从历史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悲凉:
“悬刀,本非刺客之名。其始,乃周天子所立‘工正’一部,掌百工之技,察天地之机,制衡诸侯,以维‘天道’平衡。其志,在‘正’而不在‘杀’!然,周室倾颓,礼崩乐坏!工正内部分裂!一部流落民间,恪守古训,隐遁山林,守护遗录,以技利民,如吾辈。一部…则沦为权柄爪牙,汲汲于庙堂权争,以技为杀伐之器,屠戮异己…此,即今日之‘悬刀’!他们追杀吾辈,追杀所有可能唤醒《工正遗录》、威胁其权柄的知情人,更欲夺此匣,彻底湮灭其起源与真正使命!”
他指向羊皮卷上那些精妙绝伦的器械图,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此非凶器图谱!乃引水灌田、疏浚河渠、观星定历、改良舟车、造福万民之术!纪翟所求,墨家所守,将军所播之‘槐荫’…其源流,皆可溯于此!悬刀惧之,庙堂忌之,非因其能杀人,而因其能…生民!能撼动其以杀伐与权谋构筑的根基!”
工奚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炬,死死盯住萧宇轩:
“此匣,此录,是希望之火,亦是催命之符!吾辈残躯,已无力守护。观将军于西市所为,虽处污泥,心向微光;虽临绝境,志在生民。此心此志,与《工正遗录》所载之‘正天道’暗合!故,今日以命相托!”
他话音刚落,土屋那扇薄薄的木门猛地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碎裂的木屑纷飞!
“在里面!拿下!”
火光瞬间涌入!数名身着狄戎巡城军服、眼神却异常凶狠冰冷的士兵持刀冲入!他们身后,一个穿着不起眼的皮袄、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如同毒蛇的汉子,正冷冷地注视着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