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歃血为盟!天地鬼神共鉴!”
呼延灼率先上前,伸出粗壮的手腕,任由萨满用沾满牛血的骨刀划开一道口子,将自己的鲜血滴入血酒之中。谷衍神色不变,平静地伸出左手,同样让骨刀划过掌心,殷红的血珠滴落。严嵩等人战战兢兢地爬起,依次上前割血。当所有“缔约方”的血液都融入那浑浊腥臭的酒液中时,萨满祭司端起巨爵,口中高唱着古老的、充满血腥意味的狄戎盟誓歌谣,将血酒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泼洒在受降台冰冷的地面上!暗红的液体如同毒蛇般蜿蜒流淌,渗入泥土。
“盟约既成,背誓者,当如此牛!魂飞魄散,部族永堕血狱!”呼延灼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诅咒。
接着,一份用狄戎文和中原篆书并书的羊皮盟约被展开。谷衍的声音清朗而平稳,清晰地宣读着那一条条浸透着屈辱与鲜血的条款,声音在空旷的坡地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在场每一个河西人的心脏:
“其一:割让河西洛水以西、黑石岭以南,计膏腴之地三百里,予狄戎为牧马场!界碑立此,永世不移!”
几名狄戎武士狞笑着,将一块刻着狰狞狼头的巨大界碑,重重砸在代表河西疆域的巨大沙盘上,位置正是安邑城赖以喘息的核心地带!
“其二:岁贡!河西之地,岁贡狄戎黄金千镒,精铁十万斤,上好绢帛五万匹,健壮奴口三千!首贡三月内交割,不得延误!”
严嵩等人匍匐在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黄金?精铁?绢帛?奴口?河西早已是焦土一片,这些贡赋,最终只会化作压榨流民骨髓的酷刑!
“其三:河西之地,永不设防!拆毁安邑、西陵、雁回诸城城防,仅留市邑!狄戎商旅自由通行,河西官民不得阻拦盘查!若有狄戎勇士于河西境内‘狩猎’(劫掠),河西官府不得过问!”
永不设防!这意味着河西之地彻底沦为狄戎予取予求的猎场!严嵩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冷汗混着泥土流下。
“其四:河西督抚(即严嵩)以下,皆需向狄戎大单于称臣纳贡,岁岁来朝!河西之地,法度依旧,然涉及狄戎事务,皆需报请呼延灼大帅裁断!”
严嵩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钻进泥土里。他如愿保住了位置,却成了狄戎的看门狗。
“其五:严惩祸首!前将军萧宇轩,屡犯狄戎,罪在不赦!限河西官府一月之内,缚献此人于呼延大帅帐前!若逾期不献,或敢私纵,则视同背盟,狄戎铁骑,必卷土重来,血洗河西,鸡犬不留!”
最后一条,如同一道冰冷的绞索,狠狠勒紧了所有人的脖颈!呼延灼的目光如同毒蛇,扫过谷衍平静的脸,扫过严嵩颤抖的脊背,最终落在远处安邑城模糊的轮廓上,充满了刻骨的怨毒。鬼见愁之败,是他奇耻大辱!这耻辱,必须用萧宇轩的血来洗刷!
盟约宣读完毕。谷衍代表庙堂,呼延灼代表狄戎,严嵩代表河西,三方在羊皮盟约上,用各自的鲜血,烙下屈辱的印记。
“盟约既立,望河西谨守!本帅,拭目以待!”呼延灼最后丢下这句充满威胁的话语,翻身上马,带着狂傲的大笑和滚滚烟尘,率领他的大军,终于真正退去。只留下饮马坡前,一片死寂的狼藉和那滩尚未干涸的、散发着腥臭的盟誓血酒。
严嵩在亲信的搀扶下,瘫软地站起,脸上混合着逃出生天的虚脱和成为傀儡的灰败。他看向谷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多…多谢谷先生斡旋!河西上下,永感大恩!这…这盟约…”他欲言又止,目光扫向那份羊皮卷,尤其是最后那条关于缚献萧宇轩的条款。
谷衍的目光掠过严嵩,掠过那些失魂落魄的河西官吏,最终落在远方狄戎大军卷起的烟尘尽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冰冷。他缓缓卷起那份沉重的羊皮盟约,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盟约已立,便是国法。河西,好自为之。”说罢,他不再理会严嵩等人,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阳光落在他素净的蓝袍上,却仿佛照不透那层笼罩周身的、无形的寒意。
当这份用河西血泪书写的盟约副本,由严嵩的心腹快马送入安邑城,呈到萧宇轩面前时,已是傍晚。
临时作为指挥所的残破县衙大堂内,灯火昏暗。萧宇轩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他面前的地面上,摊开着那份羊皮盟约。跳跃的灯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照着羊皮卷上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条款。割地、赔款、奴口、永不设防、称臣纳贡…最后,是“缚献萧宇轩”!
空气仿佛凝固了。盛果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死死盯着盟约上最后那行字。几个闻讯赶来的、曾在鬼见愁并肩死战过的流民头领和士卒,看着盟约内容,脸色由震惊转为惨白,再由惨白化为死灰,最终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出卖、碾入尘埃的麻木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