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奇袭
残存家园,免遭狄戎屠戮…此心此志,可激其死战之勇!此为‘人和’!”

    孙乾的话语,如同在混沌的黑暗中点燃了一盏明灯,又似一盆冰水,浇灭了萧宇轩胸中翻腾的业火。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复,眼中的狂暴与悲恸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重生般的冷硬与决绝。他看向严嵩,目光如寒冰铸就的刀锋:“严监令,呼延灼铁蹄将至,你是要在此与我内耗,坐等狄戎屠刀加颈,还是暂搁私怨,共御外侮?”

    严嵩脸色青白变幻,嘴唇哆嗦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以…以御敌为重!但此间事,本官必上奏弹劾!”他色厉内荏地丢下这句,便带着亲信军官仓惶退向后方相对“安全”的坞堡方向,显然已打定主意置身事外。

    萧宇轩不再看他。他猛地踏前一步,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轮廓流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风雨,清晰地送入每一个惊惶的流民和残存士卒耳中:

    “洛水溃决,家园尽毁!此乃天灾?抑或人祸?萧某在此,不予置辩!然今狄戎呼延灼,趁我之危,铁蹄已踏破西陵口!其麾下乃虎狼之师,所过之处,向无活口!男子屠为京观,妇孺掠为奴婢!尔等身后,便是父母妻儿残存之庐舍,便是这片浸透尔等血汗、虽遭洪劫却尚存一息之地!”

    他停顿,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被雨水冲刷得麻木而恐惧的脸:“我萧宇轩!戴罪之身,削爵夺权!庙堂视我如草芥,酷吏构我以污名!然此心可昭日月——我非为权贵守财之犬!我只为这河西之地,尚存一丝生机的土地!只为尔等,欲在这片焦土之上挣扎求活的生民!守在此处,非为功勋爵禄,只为以血肉筑墙,为父母妻儿,为身后残存之家园,争一线生机!”

    “呼延灼欲血洗河西,视尔等如待宰猪羊!尔等是引颈就戮,任其屠戮亲族,焚毁残屋?还是随我,入黑石岭,借天险地利,以哀兵之志,以血还血,以命搏命,为亲族,为家园,杀出一条活路?!”

    死寂。只有风雨的呼啸。流民们呆滞的眼神中,那麻木的冰层开始碎裂。家园被毁的悲恸,亲人离散的绝望,对狄戎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位被构陷、被放逐却依然挡在他们身前的将军,那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汇聚成一点微弱的、却在风雨中顽强燃烧的火苗。

    一个浑身泥泞、脸上还带着鞭痕的中年汉子,猛地从泥地里捡起一根断裂的尖头木桩,嘶声吼道:“干了!反正也是死!跟将军走!杀狄狗!给婆娘娃儿挣条活路!”

    “杀狄狗!挣活路!”

    “跟他们拼了!”

    绝望的火焰一旦被点燃,便成燎原之势!数千流民,无论老弱妇孺,只要能拿得动武器的,都纷纷在泥泞中寻找着石块、木棍、断裂的农具。残存的士卒也被这股悲壮之气感染,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萧宇轩不再多言,猛地挥手:“盛果!带人收集所有可用之兵刃、弓矢!孙先生,烦请引路,疾赴鬼见愁!”

    大军——不,这已不能称之为军队,这是一支由哀兵、流民、残卒组成的、背负着绝望与最后希望的队伍,在孙乾的引领下,如同沉默的蚁群,一头扎进了黑石岭那被暴雨笼罩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幽深谷道——鬼见愁。

    鬼见愁,名不虚传。谷道狭窄处仅容三骑并行,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高耸入云,在暴雨中更显狰狞。参天古木的枝叶在狂风中疯狂摇摆,发出鬼哭般的呜咽。脚下的“路”早已被雨水泡成了粘稠的泥潭,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足艰难。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每个人,带走仅存的体温。队伍在泥泞和黑暗中艰难跋涉,喘息声、跌倒的闷哼、兵器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孙乾对地形了如指掌,如同黑暗中无声的幽灵,精准地引导着队伍在险恶的山道上穿行。他时而停下,指着崖壁上某个不起眼的凸起或裂缝,低声对萧宇轩和几个临时指定的头目布置:“此处崖顶,可伏强弓手五十,备滚木礌石。”“前方拐角,地势略阔,可设绊索陷坑,迟滞其前锋。”“谷道最窄处,名为‘一线天’,乃绝地,亦为决胜之地!需以死士扼守两端,待其大部涌入,以火油、滚木封堵退路,聚而歼之!”

    萧宇轩迅速部署,将尚有战力的士卒和强健的流民混编,分派至各个预设的伏击点。流民们被组织起来,利用山石、断木、藤蔓,在泥泞中构筑简陋却致命的陷阱。时间紧迫,每一刻都弥足珍贵。当最后一批埋伏的士卒拖着沉重的滚木爬上湿滑的崖顶时,远处谷口方向,隐隐传来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大地在泥泞中微微震颤!

    呼延灼的前锋,到了!

    暴雨如注,夜色如墨。狄戎骑兵的身影在谷口外影影绰绰,如同黑暗中涌动的兽群。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仗着精良的骑术和剽悍的作风,一头扎进了狭窄泥泞的鬼见愁谷道。战马在深陷的泥泞中嘶鸣挣扎,速度骤减。泥浆飞溅,人喊马嘶,原本严整的队形瞬间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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