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盖开启,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捆扎严实的数十卷竹简。简牍用墨色丝绦系紧,简端削制得异常光滑,正是廷尉府专用劾奏文书“谤书”的制式!竹简特有的冷硬气息混合着新墨的微腥,瞬间弥漫开来。
赵郃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一卷谤书上的绦带,竹简“哗啦”一声垂落展开。他尖细的嗓音如同毒蛇吐信,在死寂的军营上空回荡:
“某年某月某日,萧宇轩于黑石堡,私纵敌国匠户三十七名,其首领名‘纪翟’,乃敌国军械大匠!证据:物勒工名残甲一片,上有‘纪’字烙印!此为其一!”
“某年某月某日,萧宇轩于雪岭,私会敌国‘玄鸟’密使,密议良久!证据:截获敌国密信半幅,上有玄鸟暗记!此为其二!”赵郃的目光阴冷地扫过萧宇轩的脸,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
“某年某月某日,萧宇轩于潍水旧地,掘得前叛将白煜遗物,私藏妖种,广布军中,以槐树为记,蛊惑人心,暗喻‘怀’(槐)恨复叛!证据:收缴军中私藏之槐树种三百余枚,并有兵卒口供画押,指认将军亲授!此为其三!”
一条条,一款款,看似铁证如山,却皆是将萧宇轩的“止戈”之举,用阴毒的刀笔,生生扭曲、嫁接、放大成不可饶恕的叛国之罪!尤其是那“槐树为记,暗喻‘怀’恨复叛”的指控,用心之险恶歹毒,令人脊背生寒!赵郃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清晰地钻入每一个军卒的耳中。
“萧将军,”赵郃缓缓卷起谤书,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谤书盈箧,字字如刀!铁证面前,你还有何话说?拿下!”
“谁敢!”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盛果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熊罴,魁梧的身躯猛地横在萧宇轩面前,腰间的环首刀“锵啷”一声出鞘半尺,寒光凛冽!他身后,数十名亲兵也同时拔刀,怒视着廷尉府的人马。空气瞬间凝固,只闻粗重的喘息和刀锋摩擦刀鞘的刺耳声响,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一触即发!
“盛果!”萧宇轩沉喝一声,抬手按住了盛果握刀的手臂。那手臂肌肉虬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着。萧宇轩的目光扫过那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此刻因愤怒和忠诚而面容扭曲的亲兵,最终落在赵郃那张写满阴鸷与算计的脸上,又掠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当作工具的“人证”。他深深吸了一口边塞凛冽的空气,那气息中混杂着铁锈、冻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廷尉府劾奏,自有王法公断。”萧宇轩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尔等皆我袍泽,当知军法森严,不可造次。收刀。”
“将军!”盛果急得几乎要吼出来,虎目含泪。
“收刀!”萧宇轩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如磐石,压下了盛果眼中翻腾的怒火。
环首刀不甘地缓缓归鞘,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亲兵们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却终究不敢违抗军令。
赵郃嘴角那抹刻薄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得逞的残忍。他轻轻一挥手。
两名玄甲武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冰冷的铁链瞬间缠绕上萧宇轩的手腕和脚踝,沉重的分量让他身形微微一沉。镣铐上粗糙的棱角摩擦着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他被粗暴地推搡着,走向那乘象征着囚徒身份的皂盖轺车。每一步,铁链都在冻土上拖出沉闷而屈辱的声响。
辕门外,无数双眼睛在沉默中燃烧。有愤怒,有惊惧,有茫然,也有深藏的悲痛。那面曾象征无上荣耀的虎头纛旗,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卷过,仿佛发出无声的呜咽。
就在萧宇轩即将被塞入囚车的那一刻,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破辕门,马蹄踏碎冰屑,直冲到赵郃面前才堪堪勒住。马上骑士风尘仆仆,正是谷衍的心腹门客,他看也不看赵郃,径直将一枚密封的铜管双手高举,呈到萧宇轩面前,声音因急促而嘶哑:“将军!谷先生急报!”
赵郃脸色一沉,刚欲呵斥。萧宇轩已被铁链锁住的手,却异常沉稳地接过了铜管。指尖用力,蜡封碎裂。他展开内中薄薄的绢帛,谷衍那熟悉的、略带飞扬跳脱的笔迹跃入眼帘,只有寥寥数语:
“谤书盈箧,刀笔可杀人。然墨迹未干,人心难诬。暂忍囹圄苦,静待棋局变。槐荫之志,根植于野火,非庙堂可断!切切保重——衍顿首。”
绢帛上的字迹仿佛带着谷衍独有的温度,穿透了腕间铁链的冰冷。萧宇轩默默将绢帛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雁回关灰暗的天空,看了一眼那些沉默注视着他的袍泽兄弟,看了一眼辕门外那片他曾无数次浴血守护、如今却疮痍满目的焦土山河。目光最终落在远处天际,那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