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了挥手,栅栏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孙校尉请进!但…其余人等,需解下兵刃,在此等候查验!营中…有严令!”
孙乾眉头微皱,但并未多言,当先踏入营寨。萧宇轩背着玄微子,王贲、谷衍等人搀扶着伤员,在魏军士卒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解下随身简陋的兵刃,默默跟了进去。
一踏入营寨,一股混杂着汗味、皮革味、牲口粪便味、劣质粟米饭味以及浓重草药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营寨内部,远比外围看到的更加庞大而压抑。一队队巡逻的士卒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甲胄铿锵,面无表情。运送粮秣辎重的牛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缓慢行进,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远处校场的方向,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和教官严厉的呵斥声,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这看似森严有序的表象之下,萧宇轩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压抑与躁动。许多士卒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麻木,眼神空洞。营帐之间,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混合着血腥与腐臭的草药气味——那是瘟疫的气息!一些营帐门口,甚至撒着刺目的生石灰,隔离的意味不言而喻。更远处,靠近营寨边缘的地方,隐约可见新堆起的、覆盖着薄薄积雪的土包…那是坟茔。
“孙校尉!”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脸上带着焦急,“中军大帐有令!请校尉即刻前往!其余人等,暂留此处安置!”他指向旁边一处空旷的、寒风呼啸的角落,那里胡乱堆放着一些草料和破损的拒马,“重伤员…可送往医匠营…但…”他看了一眼萧宇轩背上气息奄奄的玄微子和王贲谷衍搀扶着的几个重伤号,欲言又止,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孙乾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终究没有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对王贲谷衍沉声道:“看好他们!等我回来!”又深深看了一眼萧宇轩背上的玄微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跟着传令兵,朝着营寨中心那座最为高大、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走去。
萧宇轩等人被安置在那个冰冷透风的角落。王贲和谷衍立刻动手,试图用能找到的草料和破毡布搭建一个勉强遮风的窝棚。萧宇轩小心翼翼地将玄微子放下,让他靠在一捆还算干燥的草料上。老道的脸色在微弱的晨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透明,如同蒙尘的玉石。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水…找点水来…”萧宇轩声音嘶哑地对旁边一名还能行动的士卒说道。那士卒点点头,蹒跚着走向远处冒着炊烟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伤员的呻吟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楚。营寨中压抑的嘈杂声、远处伤兵的哀嚎、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瘟疫气息,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孙乾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通往中军大帐的路上。他的步伐沉重,脸上覆盖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凝重。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用朱砂封印的帛书军令。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写满期盼与不安的脸,最后落在萧宇轩和玄微子身上,停留片刻。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尽这营寨中所有的冰冷与沉重,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被重石碾过:
“明日卯时三刻…”
“潍水…”
“决——战——!”
这两个字,如同两块万钧巨石,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声音!
决…战?
在经历孤竹堡的血火、漫长的逃亡、目睹纪翟的牺牲、玄微子的濒死之后…最终的决战,竟以如此突兀、如此冷酷的方式,骤然降临?
萧宇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下意识地看向靠在自己身旁、气若游丝的玄微子。老道那枯槁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潍水…那个埋着断剑、种下槐树、浸透了无数亡魂鲜血的地方…终究还是无法逃避吗?
孙乾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营寨之外,潍水方向那依旧被铅灰色云层笼罩的天空。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冰冷的杀意,有磐石般的决绝,有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悲怆。他缓缓抬起右手,那枚沾着血污的青铜虎符,在黎明的微光中,闪烁着冰冷而沉重的光泽。
薪火将熄。
而焚世的战火,已在潍水之畔,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