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忍着点!”孙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决断。他半跪在李信身边,青铜小刀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烁着寒芒。
李信紧闭双眼,牙关紧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算是回应。
孙乾手法极其老练,用青铜小刀迅速割开李信大腿伤口周围浸透血污的裤腿和葛布。血肉模糊的创口暴露出来,一支粗糙的青铜三棱箭镞深深嵌在腿骨旁,乌黑的血液仍在缓慢渗出。王贲用力按住李信的肩膀和另一条完好的腿。
萧宇轩站在一旁,看着孙乾沉稳的动作和那狰狞的伤口,胃里一阵翻腾。这比他自己杀人时的血腥更直观,也更…残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肋下尚未完全愈合的箭创,那里似乎也隐隐作痛起来。
孙乾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隼,手中青铜小刀精准地探入创口边缘,避开主要的血管和筋络,小心地剥离卡在骨缝中的箭镞。金属刮擦骨头的轻微“咯吱”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呃啊——!”李信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剧烈地向上弓起,又被王贲死死按住。豆大的汗珠和着泪水滚落。
玄微子无声无息地来到李信头部一侧,枯瘦如鹰爪的双手,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轻轻按在了李信头顶的百会穴和两侧的太阳穴上。“意守丹田,神念内收,任痛苦如潮,我自观其生灭。”他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缓缓渗入李信濒临崩溃的识海,“导引气息,随我指引,下行涌泉,散于大地…”
随着玄微子的低语和手掌的按压,李信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竟奇迹般地松弛了一丝,那凄厉的嚎叫变成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他脸上的痛苦之色未减,但眼神中的涣散和绝望似乎被强行聚拢了一丝,艰难地跟随着玄微子的指引,尝试着那玄之又玄的“导引”。
萧宇轩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他能感觉到玄微子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精纯的气息,如同温煦的溪流,顺着他的手掌缓缓渡入李信体内,暂时护住了其摇摇欲坠的心脉和神志。这就是“炁”的运用?不仅仅是守己,还能渡人?
嗤!
一声轻响,孙乾手腕猛地一发力,那枚染血的青铜箭镞终于被完整地挑了出来,带着一丝筋肉!他动作毫不停顿,迅速将准备好的止血药粉厚厚地按压在创口上,然后用干净的葛布条飞快而紧密地缠绕包扎。
“好了!”孙乾长舒一口气,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王贲松开了按住李信的手,浑身肌肉也放松下来,疲惫地坐在一旁。
李信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湿透,瘫软在地,只剩下微弱的喘息,但性命暂时保住了。
就在这时,纪翟抱着一小捆勉强找到的、还算干燥的枯枝和松针回来了。他看到李信腿上的包扎,又看了一眼玄微子按在李信头上的手,眼神复杂。他默不作声地蹲下,用燧石和火绒,极其熟练地在一处避风的石窝里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和浓重的寒意,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也映亮了众人疲惫、狼狈而凝重的脸。枯枝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山夜里,是唯一的生机之音。
萧宇轩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离火堆不远也不近。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脸上,明暗不定。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被碎裂木片割破的旧伤还未痊愈,今夜又沾满了陌生人的温热鲜血。那粘腻冰冷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他下意识地在粗糙的岩石上蹭了蹭手,却蹭不掉心头的沉重。
玄微子缓缓收回按在李信头上的手,灰眸转向跳跃的篝火,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如同幽深的古井投入了火星。“守炁易,守心难。”他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仿佛是对着火焰低语,又像是在点醒在场的每一个人,“心猿意马,易为外境所扰,为杀伐所惊,为血气所迷。今夜所见所行,皆是劫灰,亦是磨石。是让这灰烬蒙了心窍,还是借此磨砺心志,守住心中那一点‘炁’城不堕…路,还长。”
他不再言语,盘膝坐下,眼帘低垂,仿佛与身下的岩石融为一体,只剩下微不可察的呼吸。那点微弱却坚韧的生命之火,在他枯槁的身躯深处,如同这堆小小的篝火,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顽强地燃烧着。
纪翟望着火光,又望向山下早已看不见、却仿佛依旧能感受到的冲天烈焰方向,眉宇间刻着深深的沟壑。墨守之困,如同冰冷的枷锁,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萧宇轩低下头,看着火堆旁一块岩石缝隙里,几株在如此严寒中依然挣扎着冒出一点嫩绿尖芽的不知名苔藓。它们如此微小,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强。他缓缓闭上眼睛,再次将意念沉入丹田。
守炁如守城。
守心…又该如何守?
前路漫漫,莽莽群山,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唯有眼前这一小堆篝火,和体内那点微弱的暖流,是此刻唯一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