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萧宇轩再次喷出一大口污血!这一次,血中的青黑色明显淡了许多!他身体一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重重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汗如雨下,浸透了粗麻衣衫。虽然依旧虚弱到极点,体内邪气也并未根除,但那股玉石俱焚的狂暴戾火,却被玄微子这霸道的手段和诛心的拷问,暂时压制了下去!
“带他走!顺暗河而下!出口在三十里外‘乱葬岗’古槐之下!”玄微子迅速收针,对年轻墨者急促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秦军很快会搜到这里!此子生机一线,能否活命,看他自身造化!”
年轻墨者重重点头,抹去脸上的血泪,再次架起虚脱昏迷的萧宇轩,艰难地走向暗河边停着的一只简陋木筏。
玄微子站在原地,看着年轻墨者将萧宇轩安置在木筏上,用绳索固定好。他手中那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石,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那双奇异的灰眸,此刻深邃如渊,静静地凝视着木筏上那个气息微弱、却暂时摆脱了戾火吞噬的身影。
“悬刀已落…”玄微子低沉的声音在幽暗的溶洞中回荡,如同叹息,又如同预言,“是薪火重燃,还是…余烬成灰?萧宇轩…路…在你脚下…”
木筏被年轻墨者用力一推,顺着冰冷湍急的暗河水流,无声地滑入溶洞深处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玄微子独立在冰冷的岩石上,听着上方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秦军搜索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他缓缓收起手中的玉石,溶洞重新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地下暗河冰冷的水流,在无尽的黑暗中,发出永恒的、呜咽般的流淌声。
……
冰冷。刺骨的冰冷。
还有颠簸。永无止境的颠簸。
萧宇轩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河水中沉浮。他感觉自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浮木,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在狭窄曲折的岩洞中磕磕碰碰,每一次撞击都带来身体深处的钝痛。玄微子那诛心的拷问、纪翟跃下指挥台时决绝的背影、潍水畔的槐树嫩芽……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黑暗中闪烁、碰撞。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带着浓烈腐臭和土腥味的冷风,猛地灌入鼻腔!
颠簸停止了。
萧宇轩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刺目的、带着血色残阳的光线让他瞬间眯起了眼。适应了片刻,他才看清周围。
这是一片巨大的、荒凉到令人心悸的乱葬岗。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如同断裂的獠牙。枯黄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随处可见裸露的白骨、半掩在泥土中的腐朽棺木碎片、还有被野狗刨开的浅坑,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几只漆黑的乌鸦蹲在不远处的枯树上,血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新来的“住户”。
他躺在一株巨大的、已经彻底枯死的古槐树下。槐树枝桠虬结,扭曲狰狞,如同向天伸出的鬼爪,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阴影。树干粗壮,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个被茂密枯藤掩盖的黑黢黢的洞口——正是“薪火道”的出口。年轻墨者不见踪影,只有那只简陋的木筏半沉在洞口旁一小片浑浊的水洼里。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冰冷的泥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和虚弱。他靠在枯死的槐树那冰冷粗糙的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
夕阳如血,将整个乱葬岗染成一片凄厉的猩红。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呜咽的悲鸣。
结束了?
匠垣…墨者…纪翟…玄微子…秦军…
一切都结束了?
像一场疯狂而血腥的噩梦。
他颤抖着,从破烂的衣襟里,摸出那块刻着“悬刀”二字的碎裂木片。木片边缘尖锐,在他掌心留下深深的刻痕,渗出血丝,混合着污垢,染红了那冰冷的字迹。
悬刀已落。
纪翟用生命为他扳动了这最后的“悬刀”。
这“刀”落下,带来的是生路?还是通往更深地狱的门户?
是薪火重燃的契机?还是焚尽一切的余烬?
他茫然地看着这片尸骸遍野的乱葬岗,看着天边那轮缓缓沉入地平线的血色残阳。巨大的悲怆、虚脱、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白将军的“止戈”之问,纪翟的“守心”之叹,玄微子的“悬刀”之喻……如同无数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破碎的心头。
路…在何方?
他低下头,目光无意间落在枯死的古槐树那裸露的、盘根错节的虬根上。在厚厚堆积的腐叶和泥土缝隙里,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巍巍的嫩绿,正沾着冰冷的泥浆,在血色残阳的余晖中,艰难地、却无比倔强地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