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恒

    冰冷。刺骨的冰冷。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被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浓郁草药苦涩和微弱硫磺气息的暖流包裹着,艰难地上浮。

    “呃……”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萧宇轩干裂的嘴唇间溢出。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悬挂在低矮石梁上的青铜油灯。灯焰不大,却异常稳定,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晕,将斗室照亮。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松脂燃烧的味道、金属淬火后的焦糊气,还有一种…厚重油墨和尘封竹简的气息。

    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干燥的茅草,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被褥。虽然粗糙,却异常干净,隔绝了地底的阴寒。身上的血污秽迹已被清理干净,褴褛的衣衫也换成了同样质地的粗麻衣裤。肋下和背上的伤口被仔细地清洗过,敷着厚厚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深绿色药膏,用干净的麻布条妥帖地包扎着。

    疼痛依旧存在,但那股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他灵魂撕裂的邪气冲突,却被一股温润平和的、带着奇异韧性的力量暂时压制了下去,如同狂暴的河流被坚固的堤坝拦住,虽然依旧汹涌咆哮,却不再肆虐全身。是玄微子?不,这股力量的感觉完全不同,更加厚重,更加……内敛。

    “醒了?”一个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生铁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萧宇轩猛地转头!

    床边,一张粗糙的木凳上,坐着一个身影。正是墨者纪翟!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沾着油污和烟灰的靛蓝葛布深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和连夜劳作的疲惫,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淬炼了千百次的青铜,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沉静而锐利的光芒。他手里拿着一块沾着油污的粗布,正仔细地擦拭着一件结构极其复杂精巧的青铜构件,动作沉稳而专注。在他脚边,散乱地放着几件半成品:几支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弩箭箭簇、几片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青铜甲片、还有……一个极其眼熟的、拳头大小、布满细密孔洞的青铜罐——“伏火柜”的雏形!

    “纪…纪先生?”萧宇轩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怎么会在这里?是纪翟救了他?那支射杀“刀疤”的弩箭…这扇神秘的青铜巨门…这里…难道就是墨家的据点?!

    纪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停下擦拭的动作,抬起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审视着萧宇轩。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他体内依旧在奔腾冲突的邪气和虚弱的灵魂。

    “玄微子那老牛鼻子的‘逆鳞针’,果然霸道。”纪翟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强行锁住你一身戾气秽毒,如同筑坝拦洪。坝在则水静,坝溃则滔天。你这身子,已是千疮百孔,油尽灯枯之相。”他放下手中的青铜构件,拿起床边矮几上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散发着浓郁苦涩药味的深褐色汤液,“喝了它。‘地脉藤’熬的,固本培元,暂时压一压你体内的邪火。”

    萧宇轩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纪翟一个眼神制止。他只得就着纪翟的手,艰难地小口啜饮着那苦涩到极点的药汁。药液入喉,如同一条温热的溪流滑入冰冷的脏腑,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暂时压制了那股灼烧的燥火,也让因剧痛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这…这是哪里?”喝完药,萧宇轩喘了口气,嘶哑地问道。

    “匠垣。”纪翟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而厚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归属感。他指了指四周,“墨者,非攻守拙,亦需立锥之地。此处,便是‘守’之一隅。”

    萧宇轩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所处的环境。这是一间开凿在巨大山腹中的石室,四壁和穹顶都是粗糙的原岩,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空间不大,却异常高阔,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核心。石壁上固定着简易的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工具、半成品的青铜构件、成捆的箭杆、叠放的甲片,甚至还有一些绘着复杂线条的兽皮图纸。角落里,一个巨大的石质火塘里,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上面架着一个巨大的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熬煮着深绿色的药汤,散发出浓烈的气味。火塘旁,堆放着许多形状奇特的矿石和提炼过的金属锭。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一侧墙壁上,开凿出的一个巨大的方形孔洞。透过孔洞,可以看到一个更加广阔、令人震撼的地下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巨神掏空的山腹工坊!无数巨大的青铜齿轮、咬合的连杆、垂挂的绳索、架设在高处的木制轨道,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械森林!巨大的水车在幽暗的地下河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组,驱动着下方几十架巨大的青铜锻锤!那些锻锤沉重如山,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隆”巨响,狠狠砸在下方烧得通红的巨大金属坯料上,溅起漫天炽热的火星!火星如同赤红的暴雨,在幽暗的空间里飞舞、坠落,照亮了下方无数忙碌的身影!

    人影!数百个!如同工蚁般在庞大的机械森林和炽热的锻炉间穿梭!他们大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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