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乱军心?妄议国策?”萧宇轩猛地抬头,一夜的悲痛与茫然瞬间被这冰冷的指控点燃,化为压抑的怒火。他攥紧了手中的竹简,仿佛攥着将军最后未凉的魂灵,迎着军法官那冰锥般的目光,毫不退缩。“将军所思所虑,字字泣血!他看到了法条下的民瘼,看到了战争噬人的真相!‘止戈’!这难道是惑乱?!”他因激动而声音嘶哑,指着帐外潍水的方向,“那堆积如山的尸骸!那些被强征而来、最终却死在同胞戈矛下的陇西农夫!难道这…就是国本?!”
“放肆!”军法官勃然色变,厉声断喝,手已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杀气凛然,“黄口小儿,也敢妄论国事!法者,国之权衡也!‘弱民强国’,‘以刑去刑’,此乃商君圣训,强国之基!些许蝼蚁之命,焉能与社稷重器相提并论!白煜心志不坚,为一己妇人之仁所误,自取灭亡,咎由自取!其遗物,尤其是这等悖逆之言,必须封存销毁!来人!”
帐外两名持戟的执法卒闻声便要闯入。
“且慢!”一直沉默旁观的孙乾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他上前一步,挡在萧宇轩与军法官之间,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军法官大人息怒。白将军新丧,三军哀恸,军心浮动。此刻若因几卷遗简再起冲突,执法森严固然无错,然恐更伤士气,于大局不利。”他语气平缓,却暗藏机锋,“况遗物封存呈报,乃应有之义。然此间手记,究属将军私密,非军情战报。依在下浅见,不若由卑职先行整理誊录,剔除其中…可能引起非议的个人感怀,仅保留与军务相关者,再行封存呈送咸阳。如此,既全法度,亦安军心。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注:孙乾此策,体现了兵家“伐谋”、“伐交”的智慧,以退为进,化解眼前冲突,保全关键证物*)
军法官眼神阴鸷地在孙乾和萧宇轩脸上来回扫视,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又松。孙乾的提议,表面退让,实则将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中。“剔除感怀”?谁知道他会剔除什么?保留什么?但孙乾所言“军心浮动”确是不争的事实。白煜的死,本就给这支以法家严苛军纪凝聚的军队带来了巨大的思想裂缝。若此刻再强行镇压,激起兵变…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哼!”军法官最终重重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这个折中之策,但目光如毒蛇般锁住萧宇轩,“此子屡犯军规,冲撞上官,更涉私纵敌俘旧案!其罪难容!待遗物封存事毕,本官定当依律严惩,以儆效尤!”说完,他冰冷地扫了一眼案上的木函,拂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沉重的威压久久不散。
帅帐内,只剩下孙乾和萧宇轩,以及那弥漫不去的血腥与悲凉。
“多谢先生。”萧宇轩的声音干涩。
孙乾摆摆手,疲惫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萧宇轩手中那卷写着“止戈”的竹简上,眼神复杂:“不必谢我。将军…走得惨烈。他最后所思,或许…并非全无道理。这乱世,杀伐太重了。”他走到案前,小心地整理着那些遗物,将竹简重新捆好,放入木函。“宇轩,‘止戈’二字,重逾千钧。非一人一剑之愿可成。它需要力量,需要时机,更需要…真正看清这战争漩涡的根源。”他盖上木函,铜扣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活下去。带着将军的疑问,也带着你自己的恨,活下去。看清这世道,再谈‘止戈’。”
萧宇轩默然。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血痕的双手。复仇?为陇西,为白将军?向谁复仇?是那些执行《垦草令》的酷吏?是挥舞屠刀的狄戎?还是…这背后推动着一切,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法度与贪婪野心?白将军的鲜血和这“止戈”二字,像两道奔涌的激流在他心中猛烈冲撞,撕扯着他原本单纯的复仇信念。
浑浑噩噩地走出帅帐,萧宇轩漫无目的地在营地里走着。哀伤的士兵,沉默的忙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他不知不觉走到了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临时搭起了几个巨大的草棚,棚内弥漫着浓烈的草药苦涩和血腥气。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哭泣断断续续传出。这是伤兵营。
草棚入口,萧宇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墨家纪翟。他正蹲在一个气息奄奄的年轻伤兵身旁,动作迅捷而沉稳。那士兵腹部缠裹的麻布已被黑红的血水和黄浊的脓液浸透,散发着恶臭。纪翟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解开染血的布条,露出的伤口狰狞外翻,边缘皮肉发黑坏死。
“腐肉不除,脓毒入血,神仙难救。”纪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疲惫。他从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