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山血海中,暗红的血水流淌在残骸碎骨间,空气弥漫着化不开的腥甜与恶臭,风卷过四处,呜咽声伴着恶鬼嘶吼,天地间一片死寂。
身着蓝衣的女子立于这片炼狱中,她衣袂染血,眸上被覆了一层白纱,眉间一点朱色与满地的血水相映。身侧是蝴蝶与花枝缠绕的流光镜,红蝶与金蝶旋于身侧,似低鸣安抚。
庄重而苍老的声音盘旋在结界中,高大耸峻的神像俯视着她。
“灵蝶族凡双生者,必一‘孽’,一‘渡’。‘孽’驱之而使恶念,引人坠入深渊永困噩梦。‘渡’掌流光镜,解世人之旧梦,求美满。
“双生灵蝶万年难遇一次,‘孽’出世,必封之。
“浮离,你身为灵蝶族圣女,又是‘渡’,却隐瞒不报,自毁封印引‘孽’出,犯下此等罪孽,该当何罪?”
浮离站于中央,轻轻笑道:“‘孽’与‘渡’,善与恶,世人评判的定义是什么?天道所给的定义又是什么?
“天道于世间设之有二,却不怜之,问天何意?如今天道降灾厄,是阻我,还是助我?”
她声音如玉石温润,剑刃向那道神像的虚影冲出,划开长长的一道金光,神像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师弟,你何必装神弄鬼?”她冷声开口,剑背于她身后,微微侧首。
那道声音慢慢笑起来,渐渐漾开少年清朗的笑声,可在这炼狱中与恶鬼并无两样。漆黑的黑影自金光中骤然窜出,黑雾弥漫,戾气不掩。
他停在空中,看不见脸,只闻他蛊惑般开口:“‘孽’已出世,师姐,天道所降灾厄,是帮我。”他笑得无比开怀,“天道不仁,那为何不愿堕魔?你如今已有‘孽’的神力,只需一步,就可灭了天地。”他手中缓缓冒出一股黑气,向她伸出手,“师姐,和我一起,重塑这三界~”
浮离却丝毫不领情,嗤笑道:“我说过,我今日来只为一事,就是杀你。”她仰起头,声音穿透漫天血雾,清亮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天道不仁,可我是神,守苍生,本就是神的职责。”
她手指点于眉间红痣,露出的右手一截手臂布满恶咒符文,“我自创的一式,以神魂入流光镜,你说,会如何?”
她生于世间已有万年,修为高深莫测,又有那“孽”与“渡”的神力,这一招,足以毁天灭地。
黑影颤了颤,鬼气横生,道:“为了苍生,命都不要了吗?”
“一双眸子和右手我都亲手毁了,你觉得命在我眼中,还很稀罕吗?”
“值得吗?”
浮离没说话,眉间淡金色流光溢出——那是灵蝶族圣女与生俱来的本命印记,藏着她毕生的修为。她忍着右手撕裂的疼痛,硬生生将神魂剥离,流光溢彩,淡金色与殷红交织缓缓注入流光镜。
黑影中有魔气向她冲去,却被身前的红蝶围绕,吞噬殆尽,尖锐嘶吼声充斥着整个结界。
阴柔的男声在结界中响起,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尾音拖得长长的,引诱道:“师姐,你真的想去死吗?可是……结界外,有人拼命想要你留下呢~”他说着,不断向手中汇聚黑气。
女子手上动作未停,神魂入流光镜,散出巨大威压。
她轻轻笑道:“神女大爱,不得有私。他……亦为苍生。”她的剑悬空倒立,流光镜中红与金交织,她双手结印,无数红蝶在身侧形成屏障,流光镜随着她的动作而剧烈颤动。
“最后一招,浮生若梦。吾以魂祭天地诛——魔界之主!”
她的声音响亮带有威压,结界中,一股强大的法术力量直直向空中的人冲去,黑雾与金光裹挟在一起。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僵持。
她隐约听见有人哭着崩溃喊着她的名字,结界在颤动,她只淡淡勾了勾唇,左手持剑的手一翻,剑刃转了个方向,轻轻架在颈间。
“做神真的很累,一生都在护苍生。”她低声呢喃,似在叹息,清晰传遍整个结界,“做灵蝶族圣女,便给世人求美满。神渡众生,可无人渡神。
“若有来生,我想成为芸芸众生的一员,叫神渡我。”
她此生都在以身守苍生,掌流光镜,解世人之旧梦。可她又何尝没有遗憾呢?
无论是在神界还是在凡间,都太多了。
人间本就是悲欢离合的四季。
她感受着微弱的生命力,最终,亲自了结了自己。
诛神,亦得反噬。
话音未落,眉心红痣骤然灼烫,如燃着的星火——灵蝶族圣女的本命印记。碎裂的流光镜碎片突然逆转,裹着她几近消散的残魂,化作一道金红交织的光,冲破结界的废墟,坠入凡间连绵的雨幕里。
结界外无数人的悲戚声荡漾在空中,她最后留下的一句憾言,是“对不起”。
流光镜碎,旧梦终了,她却在一场雨里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