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惊扰仿若如梦,双重梦境中的人影交叠,令她也分辨不清,只剩下摇曳的烛影。
她稍恻过身,又见屏风斜过树影,昨夜分明还是枯树摇摇欲坠,此刻却冒出枝桠,泛起绿意来。
她猛然坐起身,脉络的温热仍存,再抬眼,才见桌前放置着一枚玉件,透亮的金光附着,随她的目光显现出隽永的字迹来。
那是裴珩的字。
他原是来过了。
她盯着那几行叮嘱的话语,有些怅然若失,便将那玉件收好,掀开被褥站起了身。
略微活动几番,她打量着内室的陈设,殿内布置极简,或是宋清晏宅院的偏院罢,她这般想。
继而朝前走,有一幅长卷悬在墙上,那画中墨极浓,留白更甚,她凝眸稍见许久,也未分辨,她自讨没趣,摇了摇头便返回更衣了。
整理好衣裳后,她推开了内室的门。
许久未曾这样清闲的推开门,又睡个好觉了。
清风拂面,她忽觉倍感亲切,沉重压抑的心情也缓解许多。
入眸是那映在屏风上的古树,彼时趁日光正盛,新冒出枝桠处竟结出了花苞,嫩红的骨朵朝她生长,她弯起了眼,抬手施加几分灵力促开。
顷刻那花苞便绽开,红蕊沁出清香,微风正好,吹落了几片争盛的花瓣。
“殿下。”
男人踱步而来,见古树开花,也不禁怔住了神。
沈梧转过身,对上了那双暗青眼眸。
今日的宋清晏换了一身素雅白袍,高束起发髻,胸前银饰透亮,随他行径作响,腰间系着鎏紫鞶带。
不知是否错觉,他的眼底泛起极淡的笑意。
她眨巴几下眼,正等着他的下文。
宋清晏抬起手,亮出了长袖遮掩下的食盒,“吃饭了。”
两人又来到内室。
相对而坐,沈梧执筷挑起盒中时蔬,先入了口,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旁边荤菜的位置。
那牛肉是卤过的,肉质紧实,她心情颇好,只顾低头吃饭。
对面的宋清晏先是未语,原本投向窗外的目光又折了回来,严实地落在对面的沈梧身上。
他沉吟几番,才欲言又止道:“后半夜,惊扰你了么?”
沈梧的筷子正飞舞在食盒之间,无暇分神应答,她支吾地答道:“后半夜,出了什么事?”
“昨日的青光复现,我想,或许事有蹊跷。”
他闭口不谈及裴珩,只是谈论起青光。
那诡动的青光复现,究竟代表着什么。
还是说,是背后的什么人呢。
他来不及思考,也无法想到。
更可疑的是,他将疑虑稍透露给裴珩,他竟显得无动于衷,他出神片刻,回味着其中意味。
还是说,他早知道?
“昨日青光复燃,我们的灵力链接才断。”
沈梧稍停下筷,煞有其事地抬起头这样说,而后又盯上了宋清晏手边的那盘。
“这是什么?”
宋清晏伸出手将那盘推近,原是软糯的糕团,他不大自然地移开了目光,“昨日见你喜欢,今日便也做来。”
“这样说,昨日入容昼宅院,我见他那里家仆极多,且覆着面具。”
宋清晏蹙起眉来,正思索着神态各异的青铜面具,又听沈梧继续道:“不过你这里似乎家仆极少,这样看来,这两天的饭食,是你亲自下厨?”
似乎并未料及沈梧提及这般题外话,宋清晏梗住了话,绯红沿着耳廓扬了起来,他轻咳了几声。
“还合胃口么?”
沈梧并未抬眼,依旧垂下眼专心致志,“味道很好。”
宋清晏沉下心来,稍微缓解了不那么自然的神色,转而又继续道:“依你所见,那青光会是谁?”
“昨日事变,除了我们和九婴,还有第三人在场。”
“第三人?”
沈梧利落地入口最后一个糕团,清甜再次涌入心胸,她弯起眼,“的确如此。”
“还记得我们经过长廊时,那名上前的家仆么?”
“记得。”
“他的面具神态凶煞,周边泛着幽色,更重要的是,他行礼时腰弯得极低。”
“所以?”
“所以,他大概身姿矫捷,且柔若无骨,行礼时无法支撑,因而比其他人都低一些。”
“若是——”
“又故而他周遭泛起幽光,我猜测大概是灵力。”
宋清晏脑内又复现昨日暴动,确然未见其第三人的踪影,他眉心紧皱,“不过他并未现身。”
“正是如此,”沈梧匀长了声息,“‘他’不必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