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再次抬起眸时,男人已然卸下了那半截面具,他的额间覆着薄汗,小幅度地喘息着,也有所感应地敛下了目光,两人再度四目相对。
烛焰泛在琉璃般的暗青眸间,男人目光幽深,淡淡地凝望着她。
顷刻浓烟吞灭了她的思绪,眼前又出现了那场大火,模糊的视线之内,只剩下孑立颀长的身影,她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几近窒息。
是他——
是他?
金光乍现,她不稳地退后一步,又觉被人结实地扶住,她蹙起眉,这才又抬起眼。
彼时肃黑皮氅微斜,男人倾下身,一手虚扶住了她,另一只攥住了一柄迅疾的暗箭,那箭镞直对她的额间,速度又极快。
她终于回过神来,见那锐利的箭镞冒出冷汗,倏忽又见鲜血涌出,她骤然顿住,目光却依旧向下,掌纹的血痕蜿蜒,直至攀附上紫衣——
旧伤新伤交叠,将长袍浸入沉色,他似有所察觉,便将衣袖抚下,暂且掩饰着痕迹。
几分不解与担忧荡在胸前,她抬起眼,问道:“为何要躲?”
话音未落,才见男人薄唇苍白,原本白皙的肌肤毫无血色,却仍在强撑,额间素纹若隐若现,他也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瞥见了那沉色。
为何要躲。
他思忖着,将这话在心底掂量几番,而后缓缓地放下了。
淡淡的笑意泛在舌根,他稍扬起嘴角,又无意间将视野放大,见她长袍腰间别着的玉珏亮起光来,又微不可察的敛起笑意,蹙起眉来。
方才两岸无踪的蒙面黑衣腰间也是半截玉珏,回挡的暗箭刺穿月光,在眸底也映着这样的流光。
是天界的人。
耳畔的水声流淌,一切都归为静谧。
为何要躲,除却她的声音,暗青色琉璃停留在细微的神情上,是怜悯、袒露,是不设防——
瞳孔猝然散大,他似是明了,便起身莽撞朝船舱奔去,又顿住身形,伸出手将帷幕抬起,却见月光皎洁如玉,两岸悄然无声。
水声一直回荡,交叠在沉夜里。
是幻境。
他怆然地立在舱外,身后脚步声渐渐响起来。
“是你救了我。”
极其沉稳的陈述句。
他扬起眉,故作自嘲叹道:“无敌无友,何言相救。”
“不止今日。”
她也止步于舱外,男人的外袍挽在她的腕间,她望着男人的背影,不自觉攥紧了指尖,在掌心留下了痕迹。
她显得有些紧张。
彼时男人缓和下来,轻笑了一句,“你识得我?”
是他——
是他?
回忆一闪而过,她垂下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正要准备放弃,便又听男人转了话锋:“此地处交界,妖兽尤多,你要去人界么?”
经由男人提醒,她才恍然想起此番动身缘由。
“是,去人界。”她忙不迭地答道。
于是男人朝前拾起了船桨,调转了方向,顺随着水流继续行进,又侧过身来,有些无由头道:“清晏。”
没头没尾的话,还未反应,她稍顿片刻,“嗯?”
他垂下了眸,睫羽映下阴影,淡淡道:“宋清晏。”
原来是他的名字么。
她在心里嘀咕着。
继而又想起些什么,她在心底默默又重复了一遍,于是又变作大相径庭的话。
不是他——
不是他?
见她走神片刻,男人又调整着站姿,待到余光所及能够瞥见她的神情,他才停了下来。
月光残影,孤舟暗流,平静的近乎死亡的凝视,他的心却澎湃起来。
“你不怕我?”他漫不经心地挑起话题。
“你救了我,理当不应怕你。”
“所以,你也‘理当’?”
她摇了摇头,不应如此,又转念一想,不是他,于是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的反应,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下来。
“你受伤了。”
她盯着男人的背影,有些欲言又止。
目光自沾染月光的皮氅顺随而下,落在了交叠的沉色里。
“我略懂几分医术,不如,”她低下声,“我帮你上药吧。”
“算还恩?”
男人转过身,神色极淡的丢下这句话,又扬起眉,透露几分不解。
也不顾辩解,沈梧便已然半坐下来,从袖中挑拣相互缠绕着的布条,便拉下宋清晏的手,细致地包扎起来。
宋清晏半眨着睫羽,垂下的阴影笼罩着沈梧的身形,他的心底泛起一阵涟漪。
“你这样帮我,算作什么?”
“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