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时
    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在沈府,在江州,在层层大院、四方深宅时,我常这样想。从日耀到星辉,答案始终难寻

    娘亲说,我是春时生的。春日好呀,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的,所以,我叫百花

    她希望我,坚韧、幸福

    可她不幸,死在了秋天,将将,快冬了吧。如枫叶,如残菊,落了便落了。无人知晓,亦无人在意

    娘是活生生累死的

    为了养育我,娘整整十六年没歇过一日

    ,日夜不停的捕鱼卖货,所得也不过些微薄

    倒是这沈府,只怕下等侍女的一件首饰

    ,便可抵平民百姓三月辛劳

    沈家一日开支,就足足有上千两白银

    是了,大抵是了。我娘是个贫苦渔女,而我爹,却是个大贪官

    两个月前,娘病逝那日

    冬雪飘散,是日寒霜。破旧的宅门吱呀作响,屋内烛光摇曳,昏暗不堪

    我跪在娘的床前,一遍又一遍给娘擦着身子,时不时喂些汤药,陪娘说说话

    仿佛这样,就能挽救些什么

    可药,我买不起,娘的命,我也救不回

    镇上唯一一家药堂便是只开一次药,费用所高,我亦承担不起

    不是没有求过,求谁呢,佛吗?

    佛若当真慈悲,何不睁眼看看这人间贫苦,看看这民生凋敝

    看看这人间悲欢离合,四时轮回

    娘喝的最后一碗稀饭,还是我从李婶和张叔家借来的,他们都是好人,是好人…

    积仁巷是锦江镇最贫苦的巷子之一,但这里的百姓都很勤劳、善良,日出而作,月落而回,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

    但却抵不过官吏征收苛税,滥用职权,江州知府一向是个贪官,故而这些年百姓民不聊生,出得多,收入却少

    儿时我在书堂上课,裤子叉了一道,是李婶将我叫回家,一针一针的缝补;老是嘴馋别人家的肉丸,秦婆婆嘴上说着嫌弃,但每次都会为我留一碗;我与娘生病,也总是他们忙着送红糖,送药,平时过节也会,送些礼的

    是啊,都是好人

    是我无能,是我无能…

    秦婆婆儿女不孝,就惦记着她那点养老金,她总是偷偷流泪,我看见了也无能为力;张叔腰不好,但为了省看病那点钱,日日都受着痛;李婶家穷,给二蛋交不起学费,小小的孩子只能辍学打工,补贴家里

    他们都过得苦啊

    是我无能,没有办法帮助他们

    而我,亦救不回娘

    夜已深了,白天来帮忙的邻里也都已睡下。寒风作响,似在替我悲哀

    娘握住我的手,将一支玉镯放在我掌心,她说,“百花,是娘对不住你”

    烛光忽闪忽暗,勾起了一段陈年往事。我的父亲,在华京。我实为沈家的女儿,当年,许家一夜颠覆,沈循却不知所踪。娘以为他也遇害了,也曾派人去寻过

    寻得了,却不在意了

    因为我爹已新封探花,春风得意

    娘本以为爹会派人来接她,却未曾想,收到的,是一纸和离书。他要娶别人了,他不要她了

    娘悲痛欲绝,当即断发为誓,此生与他不复相见

    毕竟,许家女,是有骨气的

    可,对不住什么呢?

    是对不住隐瞒了我的身世,还是对不住让我受苦多年?

    我想是吧,或不是吧

    都不重要了,娘

    我不怨你,也不在乎

    秋天的最后一片枫叶落下,是冬了

    百花,再也没有娘了

    在积仁巷的邻居帮助下,我料理完了娘的后事,将她葬在了她生前最喜欢的涟水山下。那是个好地方,春时百花盛开,姹紫嫣红

    七日后,我一袭丧服,去了华京

    娘死前告诉我,我若想去找爹,便去吧。只是华京人心复杂,她怕我深陷泥潭,挣扎不得

    我知娘的担忧,但有些东西,是时候清算了

    阵阵风雪拂过,滑伤了我的脸颊

    入了兰山关,便是华京了

    华京不愧是个好地方,歌舞升平,车水马龙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哪怕是冬日,仍有达官把酒,贵人言笑

    看着路边那个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我终是停下脚步,将手上为数不多的碎银放到他的碗中

    希望,他能度过这个冬吧

    毕竟过了冬,就是春了

    我抱着母亲的牌位,就这么走着

    街上的行人望着我,指指点点,似有言语。不过,我不在乎,只想着,走到沈府就好了

    走着走着,就到了沈府

    雕栏画栋,气势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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