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立于台前,玄色斗篷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如垂落的暗云压着脚下绵延的军寨。
她靴底还沾着未化的血痂。
——那是抽刀作战时,飞溅到战靴缝隙里的。
血冻成了暗红的冰碴,走在雪地里咯吱作响。
此刻,天地间唯有肃杀之气最清晰。
……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隐隐带着新炭燃烧后的暖香。
叶青的指尖无意识地紧了紧腰间的裂穹刀。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从她六岁被先帝扔进天工营那天起就没改过。
天工营是个豢养利刃的牢笼。
先帝要的从不是将军,是只会斩、不会想的兵器。
而叶青,无疑是其中最锋利的一把。
十五岁屠奸臣满门,三百多口人里最小的孩子刚会说话,她挥刀时连眼都没眨。
二十岁平南疆叛乱,为逼叛军主将现身,烧了整座流民城,烟浓得连太阳都遮了三天。
二十一岁时,带兵屠尽了拒降的前朝旧都,临阳城。
诛杀奸佞,她无愧,斩草要除根。
为国安定,烧毁农田和房屋,她无愧。若不如此,城中人怕是都活不了。
唯独血染临阳那一次,她问心有愧。
……
“将军,喝碗驱寒汤吧。”
声音清润,像雪落在松枝上的轻响。
叶青回头,看见叶蓁捧着白瓷碗站在不远处。
她簪着一段梅花枝,眼中带笑。
那梅花原是叶青上个月一时兴起摘下的。
后来随手扔在案上,不想却被她捡去收在了发间。
……
漫天大雪纷飞,显得静立于叶青眼前的人分外柔软。
她走上前,抬手轻触了两下眼前人被冻红的脸。
两人站在廊下,一起赏雪。
叶青的思绪跟随着雪花一起飘散。
一年前,南楚军中出了个无名谋士。
此人行事诡谲,奇招频出,令叶青第一次有了棋逢对手之感。
她知道这绝对是个军事天才,于是想将人收入麾下。
叶青倒不觉得自己草率。
乱世之中,有志之士为敌国效力的事并不少见,多是以利诱之,许其名位。
何况那人并非南楚出身,而是跟自己一样的魏国人。
只要自己给她的够多,一定能将她收为己用。
不久,还真让叶青逮到机会。
一次两军对垒,南楚军队不敌叶青,战败过后仓皇逃窜。
她眼疾手快,很轻易地擒住了那只老谋深算的野狐狸。
暖色烛火之下,叶青眼神中带着审视看向她:
“你在战场上的表现,确实不凡。
但如今你已被我俘虏,可有何想法?”
“任卿处置。”
那人被叶青拿刀抵着脖子依旧不见慌乱,不紧不慢地回话。
叶青食指微曲托于下颌,沉吟片刻:
“我若杀了你,岂不可惜了你的才华?”
那人的表情变都没变,轻声开口:
“成王败寇。
若真如此,我也只能认命。”
这话乍一听有些落寞,语气却十分平静。
她话中没有被敌将擒住的灰心,只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叶青轻笑一声,踱步至她身前:
“我不杀你,但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她微微俯身,好像要将面前人的一切看穿。
那人也不拖沓,待叶青话音刚落就接:
“你说。”
叶青直起身来,双手背于身后:
“留在我身边,为我所用。”
叶青的语气毋庸置疑,丝毫不收敛周身的凌厉:
“如何?”
这话似乎在那人意料之中,她问:
“你就不担心我会背叛?”
叶青唇角微勾,眸底却殊无笑意:
“若你有那心思,我自会有办法应对。”
说着,她像是不经意般,将眼神落到此人脖颈间横着的,自己的裂穹刀之上。
……
“好。”
那人答应得还算干脆。
叶青毫不意外:
“若你诚心归降,我定不会亏待你。”
接着又说: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应:
“贱名恐污了将军尊耳,何况我如今既要斩断旧过,也想重新给自己取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