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那时的他,初出茅庐,不自量力,哪怕不知去往何处,心中热切依旧。
柳明荣自然地坐在任墨书对面,接过一杯温茶。
阳光穿过深绿色的松针,在棋盘上落下大小不一的棋子。
微风吹动两人的衣摆,任墨书指尖轻抚杯缘,远眺山外风光。
茶香极淡,闻起来让人想到书页翻动的气息。入口是自舌边蔓延的苦意,淡雅如檀香,持久而深邃;末调是转瞬即逝,又令人回味无穷的清甜,就像夏夜一闪而过的流星。
柳明荣蓦地感到悲伤,他看向任墨书,心中隐隐不安。
“如何?”任墨书扭过头,温和地问。
“……初尝微苦,回味甘甜,好茶。”柳明荣答道。
“至醇之味,尝尽甘苦,方知其韵。”任墨书放下茶杯,眼中掠过一丝与茶韵相同的寂寥,不过马上恢复澄澈,
“海市风波已平,柳长老对前路可有思量?”
柳明荣握紧茶杯,将前往西荒的打算坦然相告,随后,沉吟许久,将困扰他多日的问题以比喻的形式问出。
“宗主,若有一园丁,见古树将倾,欲施猛药救之,却恐药力酷烈,累及树上无辜虫鸟,当如何自处?”
他不能接受楚元朗最终会作为薪柴牺牲,也不能接受之后其他任何人重蹈覆辙。
但是,他选择的这条革新的路,却让世界上更多更多无辜的人被迫陷入危机。
在海市穹顶之下,柳明荣对晏秋自信地说出“另辟天地,重定经纬”。
可在之后的海市生活中,柳明荣看到的是,无数人的生活和性命,掌握在极个别人手中,一念错意便流血漂橹。
他真的有资格,替全天下人做决定吗?
如果最后失败了呢?
任墨书默默听着,为柳明荣掌中的空盏注满茶液。
“柳长老,”秋风吹动他的长发,“你见古树将倾,心生救念,此为仁;虑及虫鸟,此为慈。然,你需知晓——”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
“古树之倾,乃自然运数。不行非常之法,树,鸟,虫,终将同归尘土。
“三者同息共命,园丁施药之举,正是予其共渡险境之机。
“园丁之药从何而来?因见倾覆,心有不忍,其方存在。心念动而机缘生,若因畏惧后果而弃之不用,岂不辜负这份源于本心的缘起?”
柳明荣心中微动,任墨书继续道:
“依我看,园丁当勇猛精进。此药为希望,乃是挽将倾之天。
"此心光明,万物皆可为舟楫。”
柳明荣低首垂目,任墨书的话,给了他另一种思考的方向。
假如,他的存在本身的意义,就是打破双月大陆的规则,因这使命他才穿越到此处,那么无所作为、踟蹰不前,反而是对自己、对世界的辜负。
倏地,他感到莫大的安慰,随之而来的,是一份沉重的责任感和深深的孤独。
他突然有一种,想将一切托盘而出的冲动,想让眼前这个智慧超然的人,给予他更多的帮助和依靠。
但是他没有。
柳明荣知道,这份保守世界最深层秘密的孤单滋味,恐怕只能由他独享。
一旦任墨书知晓这些,就会被世界规则抹去,就像那些空白的天幕阁记录。
“宗主,我所行之事,定会带来不可预测之风波。往后我若与众人之所愿相背,我……不愿拖累宗门。”柳明荣发出一声叹息。
“宗门有我一日,便会护你一日。尽管去做吧,风波来时,自有栖云居挡着。”任墨书笑得坦荡,眼中满是慈爱,他举起玉盏,
“但行无悔。”
柳明荣同样举起小杯,与他遥遥相敬,随后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苦味悠久,让最后的甜意格外珍贵。
自此,他不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