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楚元朗的走散并非突发变故。
一切的源头,是他借助星痕仪对古镇核心的那次“窥探”。此地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对触及本质的探测做出了狂暴的自卫。
柳明荣深吸一口气,阵法师的素养让他压下焦躁,闭上双眼,全神感知着厉晴的方位。
一丝微弱却顽强的联系,宛若风中残烛,在重重空间褶皱的彼端摇曳,指引着一个模糊的方位。
“元朗还活着,剑在他手上。”这个认知让他稍安,但紧迫感有增无减。
他必须更快地理解此地的规则,找到安全重聚的路。
已知空间分割的瞬间,万物隔绝,强行突破恐适得其反。
星痕仪的反馈揭示此处是无限嵌套的混沌,无始无终。
不过既然感应尚存,重逢便非绝路。
他环视周遭,似是一座广场废墟。中央倒悬的巨大石碑爬满诡谲浮雕,碑文已被岁月与暴力侵蚀。边缘散落的石像碎块,他试图以阵法复原,终因碎片来自不同石像且遗失过多而失败,只勉强拼凑出一具跪伏朝拜碑体的残躯。
空气中弥漫的,不止是尘埃,更有厚重得化不开的悲恸与愤懑,如同无数灵魂被碾碎后残留的情绪渣滓,侵蚀着他的心志。
他再度祭出星痕仪,此次只释放出萤火般的微光,小心翼翼地与环境交互,不敢再惊动这沉睡的巨兽。
星光流转,反馈回的信息让他心沉——
此地的阵法远非困敌那么简单,它更像一个精密而残酷的“消化系统”,无时无刻不在吸收、分解着闯入者的灵力,乃至……神魂本源与气运。
那无名的哀伤,正是千千万万个被吞噬灵魂最后的叹息。
强行破阵,推演生门,皆因阵法变化远快于计算而收效甚微。
外求不得,便向内寻。
柳明荣盘膝坐下,将星痕仪置于膝前,心神沉凝。
他放弃从外部“看清”迷宫的徒劳,转而将自身灵识如春雨般,细腻地融入脚下每一寸土地,感知空气中每一缕灵力的细微脉动。
这是极度凶险的探知,需放下自我,与环境的“呼吸”同步。
起初,他只感受到亘古的寂静,如同潜入无光的深海。
随着感知深化,模糊的印记渐次浮现:
破碎的执念、不屈的坚守、跨越时空的沉重叹息……
恍惚间,他与一段坚韧而疲惫的守护意识融为一体——那是历代天幕阁主,在无尽岁月中,明知阵法存在吞噬生灵的致命缺陷却无力重构,只能徒劳修补,背负着深重罪孽与绝望的疲惫。
下一刻,他又被一股暴烈而悲怆的意志席卷——那是远古的混沌之灵,其牺牲本是为了换取一个健康的世界,此刻却化作归墟阵眼本身。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源于被背叛的牺牲的滔天愤怒:
它自愿化作基石,并非为了滋养一个不断吞噬优秀个体、循环悲剧的残酷系统!
它不甘的咆哮,是对这走样的初衷、对这无解循环的最激烈控诉。
他看到了。
魔神自愿走入阵眼,眼神悲壮而平和。
然后,在万古的禁锢中,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牺牲变质,看着后代被吞噬,那份平和被无尽的愤怒与悲哀取代。
柳明荣心知不妙,正欲抽身,却已迟。
灵识的涟漪,在这片死水般的集体意识中荡开。
那坚韧的守护化为冰冷枷锁,捆缚他的神魂;那暴烈的悲鸣变为沸腾岩浆,灼烧他的认知。
柳明荣的自我意识在庞大的记忆洪流中剧烈摇曳。
他看到了魔神被迫献祭时那双洞穿万古、充满嘲讽与悲哀的眼睛;他感受到了先辈们明知阵法存在缺陷却无力回天,只能一代代徒劳修补的疲惫……
“此乃无解之局。”
“挣扎何用?终将归于寂灭……”
“无力回天……”
浩瀚的记忆洪流冲垮堤坝,席卷而来。
先辈们明知阵法缺陷却徒劳修补的疲惫,魔神被分解时极致的不甘……
这些曾真实存在的绝望,与他内心深处“能否真正改变剧情”的恐惧同频共振,几乎要将他的自我意识彻底吞没、同化。
现实的广场在他眼中扭曲、剥落,辉煌的往昔与倾颓的现状光怪陆离地交织。
个体的意志,在历史的重量前,渺小如尘。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之时——
【吞月者:你弟子的身法,可不像个筑基弟子。有趣。】
一封来自“当下”的,冰冷带着审视的私信,如惊雷直劈入识海。
楚元朗!
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