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体内,被人种下一道极为阴损的「噬心蛊」。此蛊以修士心头精血为食,能激起人的恶意,其怨煞之气,酷似魔气,故而引动星痕仪。”
柳明荣顿了顿,在楚元朗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掷地有声地下了结论:
“他并非魔族,而是……受害者。”
言尽于此,众人皆放下心来,唯有远处看台的玄霄宗宗主,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期待“客卿长老”的下一步主张。
“此蛊,”柳明荣清风流水般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我能解。”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玄霄宗宗主呆楞住,同样惊讶的,还有楚元朗。
他松开攥紧发白的指节,深深望向柳明荣金色的眼底,仿佛想从那过于平静的眼睛里,看出这番话背后是善意,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楚元朗确实是魔族,是魔得不能再魔的魔。他现在知道自己是魔族,也知道「噬心蛊」到底是什么,那是个和眼前这个人所说的完全不同的东西……
祭祀在这则小插曲中结束,在不知道接触会带来怎样影响的前提下,柳明荣选择离主角远一些,只叮嘱对方不必为「噬心蛊」担忧。
楚元朗自然是不担忧的,他在乎的另有其事。
“祭月日”的末尾,柳明荣应邀来到宗主住处——栖云居。
空中一轮银月高悬,夜空另一侧则是弯刀状的赤色月,潜身在薄薄的云雾中,隐秘地窥探着双月大陆的每一寸土地。
天下第一宗的宗主,住处却这样朴素清冷,所谓“栖云居”,不过崖畔一方青石平台,三两间竹舍。舍外一株虬龙古松,松下白石棋盘。宗主一袭青袍,正于此处煮茶。
玄霄宗的宗主住处,本身就是个宗门至宝,拥有灵智,坚固无比,且能随使用者心意变化。
最令人惊奇的一点是,柳明荣有些忐忑地向前迈步,脚下的云雾缓缓散开,幻化成透明又细致的飞鸟,闪着银光,叫声清脆悦耳。
它会排斥不喜欢的人靠近,不过幸好,柳明荣松了一口气。
“它很喜欢你。”任墨书递上一杯新沏好的茶。
竟然不是用灵力煮茶。柳明荣想着,接过那杯热茶,茶杯倾斜,啜了小口。
任宗主青年模样,平日眼神虽含笑意却总透着疲态。
今夜的宗主表情是少有的淡漠,他静静地注视柳明荣,等待着对方回应。
“嗯……有点烫。”柳明荣回答。
“哈哈哈哈哈。”任墨书爽朗地笑出声,惊飞古松上的灵鹊。
他手指一挥,柳明荣便感知到手中茶液温度降低,再一尝,温热得刚刚好。
茶色混合着夜色,万千星辰倒映在掌内方寸之中。
初闻是雨后清冷的焚香,入口则是纯粹到极致的苦,不涩不酸,如同吞下一段无法挽回的岁月。苦味之后却无半分回甘,只余一片空寂,仿佛洗净七情六欲,唯有理智和平静留存。
柳明荣服下此茶,感到空前的宁静,仿佛与世界抽离开,仿佛自己不属于世界。有那么一瞬间,他忘了“自己”,忘了一切,回归到最初始的平和。
他不再想为什么宗主不用灵力煮茶、为什么这茶这么苦、为什么宗主喝这么难喝的茶、宗主怎么招待人的……
空。
他只能感到“空”。
“空”是相对“有”存在的。
对于任墨书而言,此刻他连“空”也无法感知到,他完全处在另一个层次上了。
此刻世界的走向、白日祭祀时的那场闹剧、突然现世的天幕阁末代传人,还有种种独属于他的,悲情苦涩的回忆,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了。
有那么一瞬间,柳明荣感觉自己和眼前这位年轻有为的宗主心念是相通的,他们在同样地忧愁。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就再也无法捕捉那一瞬的奇幻感觉了。
任墨书也有一样的感觉。星痕仪作为四大圣器之一,不会错认。其他人不知,作为宗主的他是知道的。今夜原本他要试探这位传人到底有何意图,然而在二人心念通达的那一刻他便知晓了。
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同样的人,任墨书感受到的是信赖和熟悉,柳明荣则是感到独一份的安心。
会面的最后,柳明荣得到宗门玉牌作为礼物,这意味着他拥有了超过宗门其他长老的权力。
很久很久以后,柳明荣才意识到宗主的宽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纵容,还有克制内敛的真情流露。
玄霄宗,外门弟子休息处。
深夜,楚元朗坐在院中,凝视着高悬于天、纯净无暇的银月,脑中不断闪过一个身影,他回想着那人温柔的、注视着他的金色的眼眸。
“上一世……没有这个人。”他思忖着,眼中的回忆和柔情转瞬变为狠戾与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