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明德捏捏林氏的胳膊:“你可千万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府医再三强调你怀有身孕不可大喜大悲。惊春!还不快送你们家姨娘回去!”
“是。”惊春上前搀住林氏,和鹿怀舒交换了个眼神离开了。
“唉!”鹿明德烦躁地来回踱步,口中嘟囔道,“这都什么事啊?!”蓦地抬眼瞥见鹿怀舒,鹿明德表情瞬间僵住。
对于鹿怀舒,鹿明德的感情一向复杂。按理说当年大哥在世时对他也算不错,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庸,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多少沾了些大哥的光。
可大哥毕竟没了多年了,再深的情谊都有被时间磨平的一天。他自认对这个侄女算是仁至义尽了,若是她老老实实不生事,不和福槿争抢,待她及笄后,他自然会为她找个憨厚老实的人。
但她偏偏不肯。不仅大闹老夫人寿辰,惹得同僚笑话他多日,还和纪不楼染上了关系。纪不楼是什么人?活阎王!动动手指就能压死他们的活阎王!
和这样的人成亲,能有什么好下场?!
或许是提前预见了鹿怀舒的悲惨结局,鹿明德的语气难得和缓了些:“怀舒没事吧?”
“多谢二叔关心,舒儿没事。”鹿怀舒知道鹿明德不想看见自己,随意关心两句后就识趣地离开了。
鹿明德目送鹿怀舒离开,同情地摇摇头。甩袖转身,瞧见鹿福槿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
有那么一瞬间,鹿福槿恨不得冲上去揪住鹿明德的衣领掐住他的脖子质问:我为何不该在?母亲躺在屋里昏迷不醒生死尚不知,我身为女儿不在此处守着要去哪儿呢?和你一样去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吗?!
只是恍惚间耳边又响起母亲的吩咐:“此事只靠我们俩是万万行不通的!那老不死的素来看不惯我,如今鹿怀舒那个贱蹄子又入了她的眼,所以你一定要说服你父亲!让你父亲站在我们这边!”
所以你一定要说服你父亲!让你父亲站在我们这边!
鹿福槿深吸一口气,死死掐住旁边丫鬟夏莲的手才没失态,夏莲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只得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吭声。
良久,鹿福槿才调理好情绪。她缓缓走到鹿明德跟前,身如纸薄、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下:“父亲,母亲受伤实属蹊跷。舒儿,舒儿······”
“舒儿。”
方行至花园,鹿怀舒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温润的男声。回首望去,原是鹿修尘。
前几日老夫人身子不大爽利,特招了孟氏和王氏去侍疾。等服侍老夫人吃完药睡下,天早已黑透。姨娘们每每回院必要路过花园,而路过花园又要过拱桥。天黑路滑不知摔了几次,前个儿差点把三小姐也摔了,故老夫人下令在拱桥旁边的长廊上点了灯,现下正亮堂。
“三叔。”鹿怀舒巧笑倩兮地行了礼。目光缓缓落到鹿修尘脸上,心下了然笑笑。
鹿修尘眼下乌青一片,一瞧就知近日定没睡好,精神气儿也不如从前了。加之他刚回京不久,几乎每日都要与友人饮酒作乐,更加重了药在他体内的反应。
鹿怀舒微微垂眸,轻捏了几下手指,算起来鹿修尘服药已足足五日了,正是收割的好机会呀。
“舒儿在想什么?”见鹿怀舒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鹿修尘不禁失笑,快步上前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随后弯下身子和鹿怀舒平视,盯着她的眼睛关心道:“舒儿今日吓着了吧。”
“嗯。”鹿怀舒怯怯点头,双手放在胸前紧张地捏着帕子,说出来的话已然带了哭腔,“二婶留了好多血,我,我怕······”
说到最后鹿怀舒泣不成声,掩面呜呜痛哭起来。
鹿修尘见状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莫怕。二嫂素来信佛、宅心仁厚,我想菩萨定会念着她的好保她平安无虞的。”
望着鹿修尘一直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鹿怀舒嫌恶地皱了皱眉,微不可见地后退几步,躲开鹿修尘的触碰,随口扯了几句心神不宁需要休息后便告辞离开了。
鹿修尘立于原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悠闲地看向鹿怀舒离开的方向,直到视线里只余迎风微颤抖的梅花才收回目光。
宅心仁厚?鹿修尘噗呲笑出了声,抬脚将身边一颗拳头大的雪球猛地踢飞出去。雪球如离弦之剑般疾射而出,砰地撞上树干,哗啦一声碎裂开来,散落一地雪屑,只在树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也只有鹿怀舒这种不谙世事的傻孩子才会相信这种鬼话。
那位鹿张氏佛口蛇心、表里不一。手上整日佛珠不离手,时不时就道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可背地里做的都是断子绝孙的事。
连带着养出来的女儿也不是个简单货色,鹿修尘佯装思考片刻,煞有其事地下了定论:比自己母亲还要狠。
行至蝶梦轩,里头依旧灯火通明,站在墙边隐约能听见里面小厮丫鬟急匆匆的脚步声和被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