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云璁就替他问。
“你……为什么不问你怎么办……”
“你有办法,难道我没有?”
付云璁于是被堵住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荒唐的可笑,他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法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害。
和女孩聊天的后半段,女孩问他新书为什么比最初还要平淡,他无法回答。其实他早就想过这问题,面对稿纸无从下笔的时候,阴天在阳台吹风的时候,半夜惊醒睡不着的时候,这个问题总浮出来。
他是无可辩驳的幸福的人。父母工作稳定,受人尊重,对他也是无可挑剔的好。他从小没有被认真要求过,成功会收到喝彩和鼓励,失败却没有什么后果。他可以懒懒地尝试所有事,没兴趣就丢开手。
他所有的孤独、挣扎和痛苦都是自找的,是情感需求过于丰沛的产物。再年少时有人说他无病呻吟,他心里生气,却不能否认。比起世间大多数人,他是没有资格痛苦的。
他会在所有亲近的人面前装可怜,搬出一大堆委屈心事。他需要人来宠,让他可以继续像只猫一样晒晒太阳、搞搞破坏,再露出腹部最柔软的毛。
邓言满足了他几乎所有的需求。付云璁从来没有过这样好的倾听者,几乎每次都能给出自己想要的回应。最难得的是,这个人几乎算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夸张来说,是付云璁雕琢的一件艺术品。
付云璁喜欢邓言,从身体线条到心魂状态,都是付云璁喜欢的样子。他被理所当然地照顾着,也费尽心思想把邓言照顾成幸福的人。可如今提出这样的事,分明是把邓言打入世界上最痛苦的行列之中。
他可以想见邓言如何无力。其实这段关系原本就不平等吧,是付云璁拉邓言出来,自然也有权力把他抛下。那个泥泞里的孩子没有一张底牌可以留住那个幸福的人,好像他也没能留住自己的亲生父母。
付云璁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可邓言冷静地问完了所有现实的问题,让这件事落锤定音。付云璁再要反悔,似乎就没有退路。
他问邓言“你怎么办?”,是忏悔,也是希望能窥见回转的余地。但邓言把话堵死,他不知再说什么。
他不是头一次这样抛下别人。他会告诫所有自己的朋友自己没有责任心,他会逃避,会躲进书房不见人。
但邓言不单是他的朋友。付云璁从不敢说爱,只说邓言是他的情人。他把这个情人介绍给所有认识的人,炫耀地一遍又一遍夸,怎么说也不会腻。
情人应该意味着更多责任吧。既然选择当情人,怎么能独自逃跑?
他是真的想去北方,也真的想念孤独的滋味。虽然在很多年里他被侵蚀,睡卧难安,但真正摆脱了又还是想念。也许就像不会吃辣而爱吃辣,他就是喜欢找罪受吧。
还有个原因是写不出文章。编辑们嘴上不说,付云璁却能看出来问题。笔尖的火眼见着就要熄灭,如果不想办法,莫非真要当江淹?何况,他也没写出过《别赋》那样不朽的作品。
他哄骗自己可以为了事业委屈,却无法忽略自己的心思。他清楚,真正催自己走的,还是他从来没治好过的病。
他没有什么可以对邓言说的,因为邓言什么都知道。他所有想过的这些,邓言甚至比他自己还清楚。
他没有话,邓言也沉默。沉默了一会儿,邓言说:“睡觉吧。”
付云璁忽然想哭。很久没有主动哭过,已经不会调动眼泪。直到躺在枕上很久他才哭出来,沉默堵住哭声,只有枕上的一片湿迹晕开。
而如今,沉默后的这个早上,邓言站在床沿看这块痕迹,看他如何在湿迹中睡去。
也许北边的风大,水稍微一吹就干了。那么,也许他就用不着谁给他擦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