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顿
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月轮,冷静而睿智:“不如将此事原原本本,连同证供、口录,一并密封,奏明皇阿玛。人是皇阿玛赏的,背主行凶,如何处置,或杀或剐,全凭圣意独断。我们,只陈事实,不置一词。”

    胤祺凝视她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恍然与激赏。这一招以退为进,看似拱手让出了处置权,实则既全了臣子的规矩本分,又给足了太子颜面,更是将这烫手的山芋与背后隐含的人事难题,精准地递到了唯一有资格、有能力裁决的皇阿玛面前。

    他握紧她的手,感受到那纤细指尖传来的沉稳力量,“好。明日一早,我便去澹宁居求见皇阿玛。”

    翌日清晨,澹宁居。

    殿内檀香袅袅,气息沉静,静得能听见角落那座西洋自鸣钟规律而清晰的“嘀嗒”声,更显天威莫测。

    康熙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笔挥洒,听闻胤祺求见,并未抬头,只淡淡道:“进来。”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胤祺入内,规规矩矩地行全了礼,垂首肃立。

    “起来吧。”康熙语气平淡,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复又回到奏章上,“南边待了这些时日,湿热难当,回京后可还习惯?”

    “谢皇阿玛关怀,京中干爽,一切安好。”胤祺恭敬回答,随即上前一步,将一密封的奏盒双手高举过顶,“儿臣今日来,是有本奏,事关家宅安宁,不敢隐瞒,特呈报皇阿玛圣裁。”

    康熙这才放下朱笔,对梁九功微一颔首。梁九功无声上前,接过奏盒,检查了封漆后,方小心开启,将内里的证供口录呈至御前。

    康熙接过,一页页细细看去,面色无波,仿佛看的只是寻常文书。殿内只闻他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那始终如一的钟摆声。胤祺垂手侍立,屏息静气。

    良久,康熙合上最后一页,并未立即就此事表态,反而将奏报轻轻搁在一旁,问起了毫不相干的事:“京畿水利,年久失修,朕记得你前次奏报中提到,浙江海堤用了新法,以水泥、蜃灰等物改良三合土,效果颇佳,可是如此?”

    胤祺心头微凛,知道正题来了,谨慎答道:“回皇阿玛,儿臣在浙江,不过是仰赖皇阿玛洪福,大胆尝试了新的三合土配方,并参考了部分西洋水工之法,幸得工部几位经验丰富的老郎中不吝指点,多方尝试,方能略有小成,不敢居功。”

    “工部……”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御案一侧堆积如山的、与工部事务相关的奏章,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老成持重,经验宝贵,固然重要。然,时移世易,有些新想法,新路子,也该听听,试试。你既熟悉工程实务,又有浙江的经验,日后,多去工部走走,看看,学学。各处都熟悉熟悉。”

    他没有明确的任命,只让胤祺“多去走走看看学学”,但其中的意味,那无声的铺垫与期待,已不言而喻。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定当虚心学习。”胤祺恭敬应下。

    康熙这才仿佛想起什么,目光平静地看向胤祺,语气淡然:“你刚刚递上来的东西,朕看了。”

    他没有提黄安的名字,也没有问任何细节,只淡淡道:“内务府的奴才,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朕已让梁九功去申饬凌普,让他好好管束手下人。做事,不仅要看明处的章程,更要留意暗处的流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关键在于疏导与堤防,皆要得法,方能长治久安。”

    这话轻描淡写,既点明了他已知晓一切,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又丝毫没有追究太子或深究下去的意思,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个不懂事、不守规矩的下人。

    但“申饬凌普”四字,已是极大的敲打,足以让那只老狐狸胆战心惊,收敛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