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素知这些园林典籍在闺中少有人研读,更别说嫁入皇室后,整日困于府务与应酬,哪里还有人有闲情逸致记得这些。
她已做好穆额齐客套应和、或是干脆接不上话的准备。
谁知穆额齐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喜:“四嫂说得是。只是这溪畔景致虽美,却少了些变化。若依《园冶》''''巧于因借,精在体宜''''之理,在巽位植竹,既合''''竹径通幽''''之妙,又能以竹之清韵衬水之灵动。”
四福晋听她提到五行,心下更是欢喜。她有一阵子痴迷于研究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类杂学,前些年在家中,为了钻研五行八卦,特意寻来《园冶》研读的日子。
那些被旁人视为艰涩难懂的造园理论,在她看来却别有一番天地。只是这些在闺阁中常被视为旁门左道,无人可与之深谈。
“五弟妹好见识。我观这溪畔土质,倒是适合栽种金镶玉竹。此竹竹竿金黄,间有翠绿纵纹,正应了''''金生水''''的五行相生之理。”
“四嫂考虑得周全。”穆额齐浅笑,“若是再在艮位点缀几块太湖石,取''''山泽通气''''之意,这景致就更圆满了。”
四福晋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客套的偶遇,却不料对方不仅能接住她抛出的每一个生僻话题,还能信手拈来,与她一同在这想象的园林中添砖加瓦。
她语气不自觉地亲近了几分:“不想五弟妹对堪舆之术也有研究。我前日读《青囊经》,正有一处不解……”
两人沿着溪畔越走越慢,从造园谈到五行,从八卦说到星象,竟是越聊越投机,二人心中那份因身份而不得不维持的疏离渐渐消散。
说话间已行至一片海棠林。穆额齐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步伐渐缓。四福晋看在眼里,在一处石凳前停下:“走了这许久,不如在此歇息片刻。”
二人坐下后,穆额齐突然想起一件事:“说起造园之理,倒让我想起近日读的一本闲书。书中将园林景致写得极妙,一草一木皆有其魂。”
四福晋眸光微动:“不知五弟妹说的是哪本书?”
“是位署名‘围春’的先生所著的《芙蓉剑》。”
四福晋执扇的手微微一顿,“书中的庭院布置,暗合《园冶》之理,可见作者涉猎广泛。”
穆额齐眼中闪过惊喜:“原来四嫂也读过围春先生的作品?我正看到沈姑娘夜探敌营那段,月下竹影的描写,简直将''''移竹当窗''''的意境写活了。”
四福晋闻言,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她正是“围春”本人,这些话本都是她在四贝勒府深夜烛下写就。
“五弟妹既然喜欢,”四福晋语气愈发温和,“我那儿还有些围春的新作,若是得空,可来我处一同品评。”
“那真是求之不得。”
这时已行至春晖堂外。四福晋忽然轻声道:“今日步行而来,可是车马不便?”
穆额齐微微一笑:“偶尔走走,反倒看清了许多平日里错过的景致。”
四福晋了然点头,不再多言。
春晖堂内,太后见二人同行,不由笑道:“今儿个倒是巧,老四媳妇和老五媳妇一起来了。”
太后目光敏锐,注意到穆额齐额角的薄汗和略显疲惫的神色,心下已然明了。
待四福晋告退后,太后对穆额齐招招手:“过来让哀家瞧瞧。凌普是越发会当差了。”
穆额齐柔声道:“皇玛嬷别担心,走着来反而看到了不少好景致。方才还与四嫂说起,该在漱芳溪边多种几丛翠竹呢。”
她只字不提凌普刁难,反倒笑着说:“孙媳发现这井水湃过的薄荷饮,倒是比冰镇的更养生,待会问过太医,如果与您的脾胃无碍,孙媳明日便给您带些尝尝?”
太后故意板起脸道:“你这孩子,倒比太医院那些老头子还谨慎。”说着朝身旁的嬷嬷抬了抬手,“去请徐太医来,就说哀家这里讨了个新鲜的方子,让他过来帮着参详参详。”
待嬷嬷退下,太后拉穆额齐在身旁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腕:“你这双眼睛啊,比哀家年轻时还亮。凌普那些手段,不过是宫里最常见的把戏。”
她望向窗外层叠的琉璃瓦,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沉淀:“这紫禁城啊,最不缺的就是见风使舵的人。凌普那些小动作,不过是看人下菜碟。你越是计较,他们越是得意。你越是淡然处之,他反倒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