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
启发。

    长春园的午后,阳光透过繁复的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而略显滞重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穆额齐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再次展开阿玛张保柱暗中送来的密信。

    信纸上的字迹比往日略显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无声地透露出书写者落笔时那份难以完全按捺的不平静。

    “……吾儿所询坚固建材之事,阿玛于工部旧档翻检多日,几无所获,心下焦灼。忽而想起,《天工开物》虽非明令禁书,然终究是前明遗著,私下研读需格外谨慎,恐落人口实。所幸阿玛素日与世无争,人微言轻,反倒不易引人注目。机缘巧合,与几位醉心技艺、不问世事的老郎中还说得上话。其中一位同僚,私下珍藏诸多杂学孤本,恰有《天工开物》手抄残卷。”

    “你额娘心思缜密,建议借校订本年历书需考据前朝天文地理之名借阅,方得掩人耳目,细览其中‘三合土’之法……”

    穆额齐的指尖微微收紧,薄薄的信纸发出轻微的脆响。

    果然,《天工开物》这样的前朝工艺集大成之作,在当下确实敏感。

    阿玛这个在工部素以“佛系”、“不争”形象立足的员外郎,若突然对前朝工法典籍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无疑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探。

    这番借着公务由头、小心翼翼遮掩行藏的查证,不仅获取了至关重要的信息,更保全了阿玛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不涉纷争之人设,其中艰难与苦心,不言而喻。

    信后半段,张保柱详细抄录了“三合土”的原料配比、制作工序乃至注意事项,笔迹到这里反而沉稳了些,显是极为用心。然而末了,笔锋再次一转,流露出更深一层的忧虑:

    “……广东夷船修补所用‘灰泥’,性能卓异,然其法秘而不宣。此事牵涉海外,为父职低位卑,恐难深究。或可寻你兄长商议?他在南边历练,耳目灵通,当有些法子。切记诸事稳妥,万勿冒进,保全自身为上。”

    “兄长……”穆额齐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中那抹因前路艰难而凝聚的沉郁,骤然被一丝明亮而笃定的光彩驱散。

    她那位去年高中探花,却自请外放两广盐铁司的兄长穆舒觉,确是打探此事的最佳人选。

    他自幼便显露出远超常人的机变与对经济之道的敏锐,外放之后,虽远离了权力中心的漩涡,却如鱼得水,据说在整顿积弊、疏通商道、乃至与各方势力周旋上,都颇有些雷霆手段,其“生财有道”、“手腕玲珑”之名,早已悄悄传回京城。

    由他利用在两广经营的人脉网络,去探听那神秘的“英吉利灰泥”的虚实,再合适不过。

    心念既定,她不再有丝毫迟疑,即刻铺开素笺,研墨润笔,先给阿玛回信。

    字里行间满是为人女的关切,感念阿玛辛劳,叮嘱阿玛务必保重身体,工部事务繁杂,不必为琐事过分劳神。她对“三合土”只含蓄表示“已知悉,会谨慎处置”,并特别提醒父亲,那手抄残卷需尽快寻机归还,勿在手中久留,以免徒生事端。

    接着给兄长穆舒觉的信则直接许多:

    “……闻粤地夷船往来,有修补所用‘灰泥’,入水不散,坚如磐石。想浙江海塘,屡修屡溃,黎民苦于水患久矣。朝廷虽竭力赈济修复,然传统工法有时而穷。若得此物之法,细究其理,或能增益工事,解倒悬之苦,此亦是为君父分忧、为社稷效力之实绩也。兄长身在岭南,耳目灵通,交游广阔,不知可否代为留意探询?此事关乎国计民生,利在千秋,然终究牵涉夷务,颇为敏感,望兄探查时,务必暗中进行,谨慎周旋,一切以稳妥隐秘为上,切切……”

    她相信,以兄长的精明强干和对时局的洞察入微,定能领会信中深意。这不仅是兄妹之间的私相请托,更关乎可能的政绩与未来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