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锁在胤祺身上,话锋陡转:“你方才提及浙江堤坝。可知如今被冲毁的,究竟是靳辅当年所修,还是于成龙继任后主持的那一段?”
这一问,直指核心,考验的不仅是见识,更是政治智慧。
胤祺心头一凛,谨慎回答:“回皇阿玛,据儿臣所得零星信息推断,溃堤之处,恐在于公督修之段。”
他陈述理由,语气客观审慎:“儿臣曾经听师傅们讲史论政时提及靳文襄公当年修堤,用料扎实,工期紧凑,虽因''''屯田案''''蒙冤,但其主持的工程,如清水潭运河,至今稳固。”
“于公清廉爱民,世所共知,然其……更长于吏治刑名。他继任后所修海堤,耗时三载,花费远超靳文襄公,期间屡有奏请增加预算、豁免河夫之举。”
胤祺话语微顿,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词:“工程周期长、耗费巨,往往意味着要么是遇到了靳文襄公当年未曾遇到的艰难地段,要么便是……工法、用料或督造之上,力有未逮。”
他最后谦卑地低下头:“此番天灾如同试金石,孰优孰劣,已然分明。只是……此事牵扯到两位已故的功过评价,尤其于成龙清名卓著,儿臣不敢妄断,一切还需皇阿玛明察。”
这番回答,既点明了问题的关键,又谨慎地避开了对两位重臣的直接褒贬,将最终裁决权完全交还给康熙。
康熙凝视着眼前这个一向沉稳的儿子,眼中的赞赏愈发深沉。
为君者,难就难在要辨清这其中的千丝万缕。
康熙久久不语,最终只说了句:“清官……未必是能臣;能吏,也未必是纯臣。”
他看向胤祺的目光更深了:“此事朕自有主张。你今日所言所行,朕记下了。去吧,太后那边,估摸着时辰也该醒了,你与福晋且去候着,陪她说说话。”
胤祺心领神会,深知这是皇阿玛的信任与安排。
“嗻。儿臣遵旨。儿臣这便去皇玛嬷处伺候。”
他行礼告退,转身离开鱼游斋时,心情是复杂的,既有奏对过关、并获得认可的松快,也有对浙江灾情的担忧。
康熙负手在斋内踱了两步,窗外是别院静谧的园林景致,但他的心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浙江灾区,飞回了紫禁城的乾清宫。他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瞬息间已有了决断。
“梁九功。”
“奴才在。”一直侍立在门边的御前大太监立刻躬身应道。
“速召南书房当值大臣、领侍卫内大臣,以及户部、工部满汉尚书,即刻至澹宁居见驾!不得延误!”
“嗻!”梁九功心头一凛,知有惊天大事发生,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胤祺到了太后暂歇的寝殿外间,深吸了一口气,将眉宇间的凝重尽数敛去,脸上重新舒展成温和从容的笑容。
正在和闻敏商量摆放茶点的穆额齐抬头见到他过来,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从这位爷的神色和气场看来,刚刚那件事已经解决得七七八八了,事情如何她不想问也无需过问,知道得越多未必越好。
太后由宫女扶着从内室缓步走出,刚刚很是舒服地小憩过,前几日坐马车坐得硬邦邦的肩膀都松缓了几分。
她见到外头等着的孙子、孙媳妇,眼中笑意更深:“都过来坐。哀家这一觉睡得沉,倒让你们在外头久等了。方才梦里,仿佛还闻见那梅子香呢。”
阿林嬷嬷扶着她在铺设软垫的榻上坐定,胤祺与穆额齐依言上前,并未急着落座,而是先行了礼。
穆额齐亲自从闻慧手中接过一盏温热的、太后素日喜爱的杏仁茶,奉到太后手边。
“皇玛嬷睡得可好?这奶.子茶刚按您的口味调好,温度正宜入口。”
“皇玛嬷,孙儿跟福晋商量着,这第一坛酒启封时,定要请您和皇阿玛一同来品尝。若是味道尚可,便是沾了您的福气;若是不佳,您可得再指点孙儿们一二。”
太后惬意地啜饮一口奶.子茶,眼角的笑纹愈发深刻: “好,好!有你们这份心,哀家瞧着,那酒定然是甜的,”她放下茶盏,目光慈爱地流转在儿子与孙辈之间,“今日真是个好日子,哀家心里头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