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拿捏不定,收下后还是呈报到我这里。我瞧着常管家也是一片维护主子的诚心,便未再推辞。”
哼。”胤祺轻哼一声,听不出喜怒,“他们二人,一个借花献佛,一个顺水推舟。这份察言观色、体贴上意的心思,当真是缜密周到,滴水不漏。”
凌普借乌喇嬷嬷之手献上玉容散示好,却绝口不提真实意图;常顺心领神会,顺着台阶收下并即刻呈报,既全了对方颜面,也为主子留下了转圜余地。
侍立一旁的常顺听得贝勒爷点到他与凌普,下意识地将身子躬得更低,目光垂落,面上流露出恭谨待训的神色。然而贝勒爷能当着他的面直言此事,等同于在福晋面前肯定了他的机变与忠心,他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穆额齐听出胤祺话中的明贬暗褒,不仅认可了常顺处事的老练——能领会深意并顺势而为,且未留任何话柄,未令主子感到丝毫冒犯。
她闲适地夹了一箸清蒸鲈鱼到自己碗中,低头慢条斯理地剔除其间的骨刺,动作自然而专注:“我听闻此物功效特异,第一个念头倒非自用。只是……”
她的指尖稳定,心思却如那被剥离的细刺,纷繁起伏。
最初提起玉容散时,她心下确实坦荡,想着不过是寻常人情往来,按例处置便是。“我听闻此物功效特异,第一个念头倒非自用。只是……”她语气转缓,带上几分审慎,“我想着,这等直接用于肌肤之上的物件,又是冲着‘改善疤痕’这等要紧功效来的,纵是乌喇嬷嬷手艺精湛,凌总管情面不小,也觉着不好贸然便用到爷的身上。”
凌普那看似关切实则意味深长的话语,胤祺方才听闻此事时瞬间的凝滞,都如同这暗藏的鱼刺般,让她无法真正安心。
“故而私下思忖,不如先让闻慧、闻敏仔细查验方子,试过药性是否温和妥帖。若果然是好物,再与爷商议不迟。届时用与不用,全凭爷的心意,也免得为些不相干的人或事,败了心情和胃口。”
她说着,极其自然地将剔净骨刺的鱼肉轻轻夹到胤祺的碟中。这个动作做出来,心头的波澜似乎也随着那被妥善处理的鱼刺一同被安置了几分。
这寻常举动却仿佛成了一种无声的慰藉,慰藉他那可能因旧疤被提及,而泛起的微妙心绪,也慰藉自己那份因窥见潜在风波而生的不安。
随即,她又为自己夹了一块,那纤纤玉指执着银箸,精准地寻索着鱼肉中隐匿的细刺,小心翼翼地将其与雪白的肉瓣分离,仿佛也在借此动作,梳理着方才谈话间带来的无形荆棘。
“我原是这般打算,故想先按下不表。但方才独自思量,愈觉不妥。爷,凌普非比寻常内监。”
他是内务府总管,太子爷的奶父,更是皇上身边最善察言观色之人。他今日此举,当真只是一份单纯的个人心意吗?
自然,亦不排除凌普见皇上与太后即将临幸此园,想提前烧个冷灶,卖个人情。
然此举风险不小,能坐稳内务府总管之位者,心机城府必如蚁穴般深邃错综。若无半分风声依据,未必敢贸然行事。
“这其中的关窍意味,我不敢妄加揣度,更不敢擅自决断。思来想去,觉着必须即刻让爷知晓。”
她所忧的,并非药效灵否,而是这赠药背后,是否藏着圣意或其他试探。皇阿玛多年来对他这道疤不闻不问,今日凌普却送来玉容散……会否是一种无声的关切?或是某种隐晦的审视?太子爷那边,是否也想借此观察,看他是否仍在意这道疤,是否对现状心存不甘,生了别样心思?
胤祺的目光在她将那碟鱼肉推过来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他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目光落在碟中那块完整、洁净、再无一丝烦扰的鱼肉上,心中某个沉寂许久的角落,仿佛被极轻地触动了一下。
从小到大,皇玛嬷的疼爱更多的是关切他饥饱,是长辈充满宠溺的关怀,是“老祖宗”对“孙儿”的疼爱,皇玛嬷不会,亦不必亲自做剔刺这般琐事。
额娘待他,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关怀。
尚书房的兄弟,各自为营,无人欺他,却也无人真正走近他,名为兄弟,实际上只是维持着表面客气的陌生人。
妾室们敬他、怕他,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喜好,而伺膳太监会将一切处理得恰到好处,但那是一种训练有素、不带情感的本分,是职责所在,与情意无干。
何曾有人……会这样,在谈论正事的间隙,如此不着痕迹、理所当然地,为他省去这点微末却烦人的功夫?
它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像寻常百姓家里,夫妻同桌吃饭时,一方顺手为另一方做的一件小事。
这份“顺手”,让他头一回体验寻常人过日子的烟火气,一种挣脱了身份桎梏的、纯粹的体贴。
他生在皇家,长于深宫,习惯了尊荣,也习惯了孤寂。连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