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姝锦
即放下笔,起身:“景宜妹妹,你怎么来了?”

    景宜说明来意,并转达了年夫人的话。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今日景宜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比之前见面时更显清丽。

    “有劳妹妹跑这一趟。”他语气平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景宜依言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他书案上摊开的书籍和文稿,皆是经世致用之学,还有几份似是邸报抄本。他并未遮掩,反而随口问道:“妹妹平日在家,都读些什么书?”

    他的问话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考校意味,仿佛在评估未来伴侣的学识与见地。

    景宜微微垂眸,声音清柔却坦然:“回哥哥的话,家严虽不苛求女子学问,但家中藏书颇丰,景宜自幼耳濡目染,胡乱翻看些诗词、史籍,偶尔也读些山水地理杂记,只是学识浅薄,不及哥哥万一。”她提及父亲是纳兰性德时,语气带着自然的敬仰,却并无炫耀之意,只陈述事实。

    年羹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浓厚的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深沉难辨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哦?妹妹竟也读史籍地理?”他语气中带着探究,“譬如?”

    景宜斟酌片刻,选了个相对稳妥却也能体现见解的话题:“近来在读《史记·货殖列传》,太史公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道尽世事人情。又翻阅《水经注》,虽艰涩,却可神游九州,知山河之壮阔。”她顿了顿,补充道,“父亲常说,读万卷书,亦需知天下事。”

    年羹尧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似乎在重新评估她。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温婉柔顺的未婚妻,竟有这般见识,并非只知吟风弄月的寻常闺秀。这超出了他对一个理想“贤内助”的预期,却意外地……并不令人反感,反而勾起了他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致。

    “容若先生教女,果然不同凡响。”他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货殖列传》洞察世情,《水经注》关乎舆地军政,妹妹能读此等书,眼界自非寻常女子可比。”他话锋微转,带着考校的意味,“妹妹既知山河壮阔,可知如今何处最为朝廷所关注?”

    这是一个接近时政的问题,已稍稍越出闺阁女子应议的范畴。景宜心知需谨慎回答。

    她略一沉吟,回想起父亲偶尔与门生交谈时提及的只言片语,以及近来邸报中隐约的风向,谨慎答道:“景宜妄言了。平日听父亲偶尔提及,似乎西北准噶尔部不甚安宁,朝廷多有关注。哥哥近来所阅,可是与此相关?”

    年羹尧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激赏。他没想到景宜不仅读书,更能将书中所得与眼前时事联系起来,虽信息有限,但方向判断得极为准确。这已远超“闺阁才学”的范畴,触及了他真正关心的领域。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使得他端整的容颜瞬间生动了不少。“妹妹果然聪慧。”他并未直接回答,但默认了她的猜测。他随手将桌上一份不涉机密的普通塘报合上,语气比方才更亲和了几分,“西北局势错综复杂,确是目前朝廷心腹之患。妹妹能由此见地,甚好。”

    他看向景宜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同,仿佛在看待一个可以稍作交流的同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妹妹虽难行万里路,但能通过书卷知天下事,明理晓势,于内可修身齐家,于外……”他顿了顿,将“于外可辅佐夫君”这类过于直白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总是有益的。”

    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年府管家在门外恭敬禀报:“二少爷,前厅有客到,是翰林院的李大人。”

    年羹尧闻言,神色一肃,恢复了平日端凝的模样。他看向景宜,语气温和却不容拖延:“今日与妹妹一席话,获益良多。只是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妹妹。”

    景宜知道该告辞了。他起身,竟亲自送她至书房门口,这在规矩森严的年府已是极大的礼遇。

    “妹妹日后若得闲,可常来府中走动,陪母亲和姝锦说说话。”他站在门边,最后说了一句,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方才转身大步走向前厅。

    景宜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话。经过今日的书房交谈,她在他心中,已不仅仅是一个符合礼法规范的未婚妻,更是一个拥有学识见地、能与他有精神共鸣的女子。这份认知,无疑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但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他所在的世界是何等波澜壮阔而又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