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谭禾始终跟随,保持着与泣棠一墙之隔,步子轻盈生风,身形灵活,不仔细听还真觉不出她身边正紧跟着一个人。
来到另道街市,天已全然暗下,一轮明月飘在幽紫色的深海上,街上人流如织,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泣棠穿着华贵,兀自于人海里穿梭,惊地众人频频回头,倒是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
步行两里,终于抵达一家说书堂,这家说书堂其实就是几个老书生每晚在这个时候,讲一些故事、知识或是些神说鬼传。但因为是免费的,所以常常座无虚席,济济一堂,好生热闹。
泣棠侧身挤进堂里,几个大爷小童,男子大汉看到顿时目瞪口呆,就连讲到高潮的老书生也哑然住嘴,手臂停滞在半空,视线紧盯这位失态的姑娘。
“失礼了。”
带有一层薄茧的指腹握住坐在角落里一名少年的腕骨,将其拉起。少年脸上闪过一抹愕色,随即似红墨倒翻,于面上晕染开来。
众人睁大眼睛望向这无厘头的场幕,均皆发怔。这少年在秋分前夕,仍然身穿单薄的浅色袖袍,皱皱巴巴的不晓洗了多少次,明知天冷却不添衣,手里还握着一本册页,正被这红裙在身的女子强行拽走。
少年惊道:“姑娘!你这是何意?”
泣棠忽地转身,少年没刹住,和她撞在一起。
“成、亲。”
……
“?”
枫叶簌簌作响,在月光的抚照下形成斑驳碎影映在青黛砖瓦上。
少年被拉进桂寒庭,泣棠带着她进了房室。
“坐好,一个时辰后就走。”
“姑娘,你……”
泣棠威胁道:“不许说话,总之,天亮之前你一声也不能出。”
少年虽微蹙眉头,但还是听话地闭了嘴。
这少年,便是嫚绫。
“这个,这个,都穿上,穿好了乖乖待着等我回来。”泣棠将与她婚服配对的郎衣拿了出来,扔在床榻上,火急火燎出了房室。
朱红色纱袍婚衣静静躺在榻上,仿佛生出一双眼睛,与嫚绫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
半晌,泣棠回到房室,看到刚刚穿戴整齐的少年,愣了一瞬,随即眨眨眼,将其拉到椅边,点燃烛灯,把一堆胭脂水粉放在檀桌上,捧起她的脸颊,开始上妆。
她透过铜镜看到了少女这熟悉的相貌,记忆赫然浮现眼前。
当时正值夏季,闷热的夜晚,也是那个街道。
嫚绫是从西域那里来的,当时国家穷苦,家里生活拮据,挣的钱也只能勉强够吃饭。她独自来到东方,想要挣钱养家糊口,于是努力学了很久的汉话,兼职好几份工作,例如端酒倒茶,卖艺扫地等等等等。
偶然一天,她听到科举这种考试制度,思有所悟,将省吃俭用省出来的几两碎银子全都买了册本,又得知科举是是男子才能参加的考试,索性把辫子也剪了,伪装成男子,只要能挣到银子,她没什么好怕的。
当她抱着几本诗书礼易回小破屋时,经过一家说书堂,叫好声起此彼伏,喝彩声连绵不绝。
嫚绫没抵住诱惑,试着躲到窗棂下听那老书生讲些儒家知识,这一躲,便是两年。
今年夏季,她一如往常躲在窗棂下,对老书生的言论洗耳恭听。
外面传来吵闹声,音量甚至高过了说书堂,众人不满纷纷探头,伸长脖子向门外看,都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个啥。
在阑珊灯火下,泣钟声的怒声几乎要将天穹划破:“你到是去挨家挨户的敲门问问,谁家姑娘像你这样天天上女闾里转悠去的?我那些熟人看到了,你让你爹的脸往哪搁?”
“爹,女儿不会干那种事……”泣棠低声为自己辩解道。
“就算爹信你不是那种风花雪月之人,可你若是被当成磨镜了又该怎么道的清?”
磨镜,便是月色映花影,双姬情意长的意思。
“爹…真不是这样的。”
“我不管,你必须在仲秋前给我把婚成了,否则,我就与你断绝父女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泣棠原先紧绷的神色终是出现一道裂缝,她绝对,绝对不要成亲。
泣棠脑里酌量须臾,忽道:“爹,其实…女儿早就有相好了。”
泣钟声眸里一亮,喜道:“真假?他在哪呢?”
泣棠道:“不错,女儿来女闾无疑就是见见朋友罢了,我那相好正在不远处等着女儿呢。”
“爹,您等一下,我…女儿这就把她拉过来。”
泣钟声吁出一口气,欣慰道:“唉,长大了……去吧,爹就在这等着!”他甩甩袖子,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显然是见不到老相好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
泣棠转身款款走进人流里,面色沉稳,心里却兵荒马乱。